●  乔新生

　　思想解放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具有不同的含义。改革开放初期，伴随着实践是检验真理唯一标准的讨论，自下而上在全国范围内开始了思想解放运动。这场运动拉开了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序幕，农村家庭联产承包制、城镇国有企业租赁制、承包制等一大批改革政策应运而生。这场解放思想运动不仅极大地丰富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创建了以实事求是为核心价值的邓小平理论，而且启动了中国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建设的车轮。上个世纪的90年代，中国的改革进入深水区，所有制改革、收入分配体制改革乃至劳动关系改革，在全国掀起了深层次的大讨论。在波诡云谲的国际国内复杂政治环境下，以邓小平为代表的改革者自上而下提出了解放思想的口号，将中国的改革引入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轨道。经过30年的改革，中国市场经济运行机制基本确立，改革的基调初步形成。然而，在一些地区出现了比较严重的改革路径依赖，在极少数领导干部的心目中，出现了“小富即安”的思想，中国的改革需要新的动力。
　　正是在这个历史大背景下，以胡锦涛总书记为代表的改革者清醒地意识到，解放思想，是党的思想路线的本质要求，是我们应对前进道路上各种新情况新问题，不断开创事业新局面的一大法宝。在中共中央十七大报告中，胡锦涛同志更是明确指出，“解放思想是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一大法宝，改革开放是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强大动力。”

　　一

　　在不同时期解放思想具有不同的内涵；在不同时期解放思想担负着不同的历史使命。改革开放初期解放思想，是为了破除陈旧的社会主义理论，把发展生产力作为实现社会主义的重要目标；上个世纪90年代解放思想，是为了摆脱计划经济的历史羁绊，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运行机制；而当前的解放思想，则是为了建立科学发展观，把实现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与建设政治文明、生态文明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从而营造和谐社会。
　　不同时期解放思想具有不同的逻辑起点，呈现出不同的社会特点。改革开放初期的解放思想是为了大力发展生产力，解决温饱问题，重树社会主义的信心。上个世纪90年代的解放思想是为了深化改革，将市场经济运行机制纳入到我国经济体系中，从而提高资源的配置效率。而当前的思想解放则是为了充分发挥市场主体和公民的主观能动性，实现政府主导改革向市场主导改革的历史性跨越。
　　解放思想在不同的领域具有不同的表现形态。在生产力方面，解放思想就意味着充分利用社会资源，不断提高生产力发展水平，按照统筹兼顾的原则，实现社会均衡发展；在生产关系方面，解放思想就意味着正确认识社会主义公有制的基本内涵，在巩固和发展社会主义公有制的基础上，不断丰富公有制的内容，发挥多种经济成分在市场经济建设中的作用。与此同时，千方百计地提高居民的收入水平，特别是采取措施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使居民能够真正从改革中受益；在上层建筑领域，解放思想就意味着坚持宪法所规定的基本原则，实现依法治国，切实保障公民的财产和人身权利，不断提高国家权力机关的工作效率，使宪法所规定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的原则落到实处。
　　从历史的发展轨迹来看，改革开放初期的解放思想，着眼点在发展生产力，政府通过推进生产关系的改革，全面提高生产力发展水平，从而不断满足人们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消费需要。在上个世纪的90年代，解放思想侧重于建立和巩固市场经济的运行机制，通过引进市场经济运行机制，形成自主调节的市场价格体系和生产资料交换体系。而当前解放思想所面临的主要问题就在于，市场经济所产生的两极分化现象和公众政治参与不足问题的日益显现出来。社会矛盾由于收入分配不公而日益尖锐，公众政治参与渠道不畅而导致群体性事件不断发生。在这种情况下，解放思想就不能仅仅着眼于生产力的发展，而应该把社会收入分配机制的建设和民主政治体制改革作为解放思想的核心内容。
　　可以说，改革开放初期解放思想运动，是一场求生存谋发展的经济改革运动，无论是安徽小岗村的农村土地大包干，还是全国各地普遍尝试的国有企业股份制改造，都是为了走出经济困境，解决温饱问题。而上个世纪90年代的解放思想运动，则是正本清源，将实验型的改革逐步变为市场经济常态化的观念更新。伴随着邓小平南巡讲话，市场经济的春风深入人心，全国上下掀起了发展市场经济的热潮。而此次解放思想则是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初步建立，人们物质生活极大满足的背景下，公民为了追求更多的政治参与而掀起的一场轰轰烈烈的解放思想运动。如果说改革开放初期的思想解放运动是实现从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的伟大转变，那么，上个世纪90年代的思想解放运动，则是从工业文明向现代信息文明转化的历史性变革，而此次思想解放运动则是在信息文明的推动之下，全民参与的一场涉及到社会价值观念的深刻革命。因此，当前的解放思想具有下列三大特点：首先，这场解放思想运动不是自下而上，也不是自上而下，而是一场借助于互联网络实现执政者与公民相互作用的思想大碰撞。这场解放思想运动，得益于互联网络的发展，并且在全民交流的过程中，不断深化主题，碰撞出新的思想火花。人们注意到，在这场大讨论中，越来越多的领导干部借助于互联网络征求民意，越来越多的政府官员通过互联网络解释政府的方针政策，也有越来越多的网民通过互联网络建言献策。这是一场没有时空观念的思想大解放，也是一场赤诚相见的思想大交流。其次，这场思想解放运动已经不局限于经济体制改革中个别问题的讨论，人们越来越关注经济体制改革所引发的上层建筑领域的问题，越来越重视民主政治的建设，公民通过现代互联网络参政议政的热情空前高涨，“互联网络民主”的态势正在逐渐形成。第三，解放思想不再是执政者的口号，而是公民的自觉行动。不少领导同志深刻地意识到，解放思想首先要求领导干部解放思想。正如安徽省委书记王金山同志所说，“有这样一种怪现象，说到个人，没有人承认自己思想不解放，而一说到安徽发展，又异口同声地认为原因在于思想不够解放。这值得深思。讲解放思想，首先各级领导干部的思想必须解放。”有的领导干部“嘴上讲解放思想，实际做却墨守成规；有的怕这怕那，遇见困难绕着走，碰到难题拖着办；有的亦步亦趋，见事早行动慢，被形势推着才挪步。凡此种种，在领导干部中，应当说不是个别的。必须正视这些现象，坚决纠正。”（《人民日报》2008年2月27日）由此可见，执政党的领导干部已经意识到，此次解放思想主要是号召全党同志特别是领导干部同志解放思想，解放思想的主体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总而言之，不同时期解放思想具有不同的历史含义。当前中央提出解放思想，就是在现代信息社会，借助于互联网络，形成执政者与市场主体、公民及时交流、相互讨论的社会风气，就是在完善市场经济运行机制的基础上，大力发展民主政治，实现宪法中所规定的公民普遍参与的基本原则，解放思想的首要议题就是要解放各级领导干部的思想，让他们真正成为中国未来发展的领头羊。

　　二

　　经过30年的改革开放，中国经济发展取得了巨大成绩，但是，在社会生活中也积累了一系列的问题。这些问题主要表现在以下五个方面：
　　首先，中国市场经济的运行机制受到垄断企业桎梏，市场经济发育始终面临垄断障碍。在我国资源配置过程中，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垄断企业控制重要产品的价格，从而使市场经济始终处于模拟市场竞争状态。譬如，在我国石油化工行业，由于实行国有企业垄断经营，经营的价格始终难以理顺，所以，与石油化工产业相关联的一系列企业产品价格总是处于不稳定状态，通过竞争发现价格的市场经济运行机制始终难以发挥作用。在电信、铁路、民航，乃至烟草行业都存在这些问题。所以，如何在充分发挥公有制作用的基础上，建立科学的市场经济运行机制，就成为摆在改革者面前的首要难题。
　　其次，在生产资料与生活资料关系方面，中国的改革始终无法走出历史误区。过去我们把公有制简单地理解为生产资料公有制，而没有看到生活资料公有制在现代社会条件下所发挥的独特作用。以至于在改革的过程中，对公共产品的配置缺乏应有的关注，凡是涉及到生活资料公有制的领域，改革总是处于滞后的状态，由于学费不断上涨，看病越来越难，住房价格不断提高，所以，普通居民怨声载道。执政党通过改革所取得的一系列成果，由于在公共产品配置方面存在偏差而被逐步抵消。
　　第三，改革的注意力集中在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层面，没有意识到上层建筑对生产关系的巨大反作用力。在改革决策的过程中，由于公众参与不足，改革的阻力越来越大，改革所引发的社会矛盾越来越多。特别是由于改革者没有意识到社会利益多元化所带来的价值观重建的重要性，没有对我国宪法中所表述的社会公德等基本的社会共识重新作出科学的诠释，从而使社会上出现了价值观混乱现象。胡锦涛总书记针对上层建筑领域中存在的问题，旗帜鲜明地提出“八荣八耻”，在全党树立崭新的社会道德价值观念。但是一些党政干部没有充分领会中央的意图，在社会发展的过程中，没有意识到重塑社会主义价值观的重要性，从而在改革中迷失了方向。
　　第四，没有顺应时代潮流的变化，及时将改革的主导权从政府转移到公众的手中。在一些地区，由于盲目吸引外资，经营城市，严重损害了社区居民的利益，从而出现了因拆迁而引发的社会动乱事件。改革的目的本来是为了增进社会的福利，改革的首要目标是提高社区居民的生活水平。如果把公共利益与公民的个人利益对立起来，采取粗暴的态度对待居民的正当利益诉求，采取强制措施损害公民的财产和人身权利，那么，改革不但不会得到社区居民的积极响应，反而会引发一系列社会群体性事件。全国各地出现的所谓“钉子户”现象，从一个侧面说明，执政者尚未学会将改革的主导权交给社区居民，还没有正确理解我国宪法中“一切权力属于人民”的基本精神。
　　第五，在民主政治发展的过程中，片面强调生产力的制约因素，而没有看到民主政治发展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必然要求，是中国改革的必经之路，是社会主义的生命。在民主政治发展的过程中，缺乏创新性，盲目地依赖西方国家的制度设计，在推进改革的过程中，没有坚持群众路线，把改革的希望寄托在少数精英身上，从而出现了少数人对多数人的统治。发展民主政治是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题中应有之义，是中国改革不可逾越的核心组成部分。没有民主政治体制改革，中国的经济体制改革也不会成功。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一些领导干部没有看到发展民主政治的紧迫性，他们对公民参政议政的正当诉求漠然处之，甚至对公民参与管理社区事务的行为采取敌视的态度。这样做不但激化了矛盾，而且给中国未来民主政治改革带来了极大的变数。

　　三

　　解放思想不是一场豪雨，而是一股春风；解放思想不是否定一切，而是观念重建；解放思想不是自上而下或者自下而上，而是在一切权力属于人民宪法精神指导下，建立一种常态化的寻求共识的宪法机制。
　　当前解放思想不是在一张白纸上绘制蓝图，而是在改革开放30年的历史积淀基础上，凝聚共识，重建秩序。
　　当前这场解放思想运动，应当实现下列目标：第一，必须把人类普遍的价值观念作为中国未来发展的普遍共识，必须把平等、自由作为普遍适用的价值准则，郑重地写入中国的宪法，从而使一切改革都以平等为基础，以实现公民的自由为改革的宗旨。第二，必须在人民主权原则基础上，建立一套公民参与管理国家事务的政治规则。必须修改我国的选举法，让所有的公民包括乡村居民拥有平等的选举权，让他们用自己的选票捍卫自己的财产权利包括农村集体土地所有权。必须完善我国的乡村自治和城市社区自治原则，建立真正的自我管理、自我服务的社区组织，并且在社区内消化吸收社会矛盾，从而为营造和谐社会创造条件。第三，必须在深化经济体制改革和政治体制改革的基础上，建立约束国家权力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为的法律规范，必须尽快实行公务员财产申报制度，让纳税人能够随时随地监督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的行为，确保国家权力不被滥用。第四，必须建立完善的司法救济制度，让公民能够花费很少的成本，厘清彼此的权利义务关系，正确处理权力与权利之间的矛盾。第五，必须建立社会保障体系，让公民能够时刻感受到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
　　从身份社会到契约社会再到后契约社会，人类文明经历了几千年的艰难跋涉。中国改革开放30年，几乎一跃从身份社会进入契约社会，从义务本位社会变为权利本位社会，在这个历史变迁过程中，我们背负着身份社会的制度烙印，同时又需要制定市民社会的竞争法则，所以，中国的改革任重而道远。解放思想不仅仅是创制契约社会的行为规范，更主要的是，在人类文明发展的过程中，必须预见到后契约时代所面临的各种问题，未雨绸缪，制定有效的法律规范，建立和谐的社会秩序。
　　在这场解放思想的运动中，执政党面临着严峻的考验。面对社会上出现的各种问题和不同的声音，执政党是退缩回避，还是勇敢面对？在中共十七大报告中，总书记已经吹响了解放思想的号角，全党同志都必须坚持解放思想，锐意创新，开拓进取，毫不动摇地坚持改革方向。
　　当前解放思想面临的最大阻力，就是社会上的既得利益者。他们沐浴着改革开放的阳光雨露，成为中国最先富裕起来的一群人。但是，当改革开放的步伐走到今天，整个社会财富面临重新分配的时候，有些人不免患得患失，他们把解放思想的矛头对准普通公民，而没有看到自己僵化的思想才是改革的最大阻力。改革一旦触及到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千方百计地制造借口，拖延改革的步伐。正因为如此，在解放思想的过程中，必须建立一种全民博弈的机制，必须把改革的权力交还到公民手中，让他们运用宪法和法律所赋予的神圣权利，冲破一切艰难险阻，重建中国的社会秩序。如果把改革的希望寄托在少数人身上，那么，解放思想最终就会成为少数人破坏规则谋取个人私利的借口。解放思想必须从执政者做起，而执政者必须在宪法的指引下，让公民分享改革的丰硕成果。可以这样说，解放思想不仅仅是荡涤意识形态污泥浊水、重建社会价值观念的思想革命，同时也是在公平正义的价值观支配下，重新建立社会利益分配机制的大革命。在解放思想的运动中，会出现矛盾和冲突，会产生社会阵痛，但是只要按照宪法所确立的基本原则，尊重每一个公民的基本权利，解放思想就一定能够重新凝聚共识，从而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作者为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社会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来源：青年记者２００８年４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