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念民

　　近几年，大众报业集团狠抓业务建设和作风建设，所属媒体舆论影响力和市场竞争力明显增强。用一流集团的目标来要求，我们的报道还存在一些必须正视的问题。中宣部领导在“提高主流媒体舆论引导力研讨会”上点到的普遍问题，我们都程度不同地存在。不少报道“有概念陈列，无事实支撑；有结论表述，缺乏过程展示”，干巴枯燥，琐碎平淡，不关痛痒。
　　解决问题的途径很多。这里与大家交流的是对新闻事实可感性问题学习和思考的一些心得。

　　新闻事实是新闻传播的核心

　　文学是人学，新闻是“事学”。没有“事”也就没有新闻。虽然报纸也传播理论、思想、观点等，但它们无不是“事”的延伸。读者读报就是读“事”，永存记忆的也是“事”。读者需要的、与众不同的“事”，居于新闻传播的核心位置。我们说传播文化，传播价值观，那是从另外的层面来看待这个问题。
　　新闻报道从本质上说就是对事实的文字再现（在与“抽象”相反的意义上使用“再现”这一概念）。告诉读者今天发生了什么，需要再现事实；告诉读者新闻事实对不同人群、各个方面及当下和未来的影响是什么，也必须通过事实载体来体现。记者的精力必须放在“事”上，全部工作必须围绕着如何发现事实、如何再现事实、如何找到承载新发生的新闻事实所产生影响的事实载体来进行。
　　新闻发现必须是对新闻事实的发现。新闻发现应该也必须是记者的“第一本领”。过去的新闻理论和实践，比较轻视对新闻发现的研究，多装在“新闻敏感”这个框里，缺少鞭辟入里的分析，让人感觉不明所以。现在，许多同行把采访过程等同了发现过程，往往在只有采访而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开始炮制稿件。此类稿件占了多数，编辑部就只好按照“写得怎样”来判断优劣，结果导致采写者目标和追求的错位。许多报道缺少独到发现，这或许就是问题的源头。
　　新闻发现的本质，是媒体对客观事实所蕴涵的新闻传播价值先于世人的正确理解、评估和认识。对此，要从两个方面来把握：（1）新闻发现，必须是对新闻事实的发现；离开事实，可能有别的发现，但绝不会有新闻发现；（2）新闻发现，必须是发现了新闻事实的特有价值，这个价值与新闻事实水乳交融、深入其里，不是外加的，油水不交、浮在表面的。
　　新闻再现必须是对新闻事实的再现。在采写阶段，记者的全部工作，是把新闻事实不同于一般的方面挖掘出来，去伪存真，去粗存精，精心剪裁，最终通过文字或图片的形式予以再现，使读者完整清晰地感受到。有些同行不是如此。在完成了新闻发现后，关注点往往从感性层面偏离到价值层面。在采访阶段，不是采集、挖掘、占有更多的有价值的感性材料，而是分心去印证其价值判断；在写作阶段，不是展示丰富的个性化信息，而是不自觉地进行不恰当的概括和抽象。如果说新闻事实是个苹果，记者发现了这个独特的苹果，但只是切了带核的一部分送到编辑部，认为核是其价值所在；编辑部经过一道道程序，上到版面的成了一块苹果核，与一般苹果核已经没有了差别。
　　这一现象的存在，不仅仅是记者、编辑方面的问题。比如会谈定稿，基本是谈如何重要，很少谈到稿件在新闻事实和再现方面的特色和价值，不足和缺陷，以及如何突出，如何弥补等等。各类新闻评奖，唯写法倾向有时候也十分明显。某些缺少必要和有力的新闻事实支撑的稿件堂而皇之地获奖，负面影响不小。不是作品有误，是评价标准出了毛病。
　　必须明确，分析是评论员的事情。只关注理性，只会搞概念推导，不关注新近发生的新闻事实并能发表独到见解的评论员，不是称职的评论员。不能再现新闻事件，两眼盯着苹果的核，并且以为那就是苹果的记者，也不是称职的记者。
　　解读新闻事件的影响，必须通过或借助事实载体。强化对新闻事件及其影响的解读能力，是落实新闻强报的重要方面。大报有些解读不太好看。曾经认为是解读的视角问题，因此提醒多从读者、从消费、从市场等角度来解读，但效果不明显。问题出在哪里？对比一些解读比较有特色的报刊，我们的问题多数时候出在忽略了解读的事实载体上。比如：即使从消费者角度，也是习惯于从领导机关、综合部门以及研究者那里获取支持，概念加综合，缺少人物，不见故事，有几名消费者也不过是个点缀。
　　与从什么角度相比，成功地解读新闻事件的影响，抓住“利益攸关”更为重要。这个利益既包括经济的、政治的、文化的，也包括生活、精神乃至情感的。选择新闻事件最大的关联者，从其受到影响、已经和将要发生变化的最现实的利益入手，选择讲故事的形式，见人见物，由个别到一般，是做好解读的最有效的思考路径。这些内容无一不是具体的。有了这样的事实载体，解读就有了色彩，就有了生命，就有了可读性，有了影响力。 

　　传播中的新闻事实须具体可感

　　传播中的新闻事实，仍用苹果的比喻，必须形状、色泽、滋味、营养诸方面，特色鲜明，价值独到。换言之，让读者切实感知他们所不能亲历、不能目睹的新闻事实，惟一的方法就是保持其原有的色泽、滋味和营养，使之具有可感性。
　　关于新闻事实，我们常常划分为事件性和非事件性两类，并且习惯性地认为事件性新闻能够写活，非事件性新闻比较难以写活。这其实是个误解。有些事件性新闻难以再现，按照惯常思维难以写活；而非事件性新闻是个模糊概念，如果缺少新闻事实支撑，则不成其为新闻。如此分类，对采写和传播效果的研究意义不大。
　　究竟有哪些方面的新闻事实难以再现？有学者从读者感受的角度，把传播中的新闻事实，划分为可感事实和不可感事实两类。即：在传播过程中多数读者能真切感受和把握的新闻事实；多数读者因为自身阅历等限制所不能感知和把握的新闻事实。这一划分与传播中的新闻事实的可感性要求暗合，走出了事件性与非事件性分类的困境，使困扰已久的问题曙光初露。
　　可感性新闻事实与不可感性新闻事实，在传播中的效果大不相同：（1）新闻事实的可感性与可信性成正比。可感性越强，可信程度越高。如果不能从报道中获得实实在在的感受，其可信性就失去了坚实的基础。（2）新闻事实的可感性与可读性成正比。读者喜欢阅读的总是那些可感性强的报道。（3）新闻事实的可感性与可传性成正比。传之广泛、影响久远的报道，总是可感性强的报道。
　　将传播中的新闻事实分为可感和不可感，使复杂的新闻发现、采访、写作、编辑、出版活动，一下子简单化了。由此，我们可以形成这样的认识：（1）走上版面进入传播的新闻事实，必须是客观世界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有新的传播价值，并具备可见可闻可感条件的事物变动状态。它既要有传播价值，又要有可感条件；既包括物质领域里的事物变动，也包括意识形态领域里的认识变动。（2）在新闻发现阶段，记者需要盯紧有形事实，留意无形事实。有形事实和无形事实，是新闻事实进入传播前的最基本的存在形式。前者是事实载体可明显感知的新闻事实；后者是现场和物象不明朗，事实根据模糊，无法看到本质性变化的新闻事实。比如：市民对社会治安担忧，对超市商品质量心存疑虑，记者可以感觉到，但多数时候无法写成报道，因为它不具备为读者所感知的事实条件。盯紧有形事实，就是要发现其价值使之成为新闻。留意无形事实，就是在未寻找到显著的变动前，不硬写；通过持续的留意，在其转化为有形事实的第一时间抓住它，辅之以日常观察所得，使报道可感可信可传。（3）在采访写作阶段和编辑出版阶段，记者、编辑的所有努力集中到一点，就是使可感性新闻事实真正可感，使不可感新闻事实增加可感元素，使读者应该关注而未关注、想弄明白而不容易弄明白的新闻事实，转化为引人注目的、一看就明白、接受并乐于传播的新闻事实。

　　增强新闻事实可感性方法举要

　　增强传播中的新闻事实的可感性，方法很多。选取最可感和最有价值的事实作为报道的主体 ；用眼睛和耳朵写新闻，提供丰富可感的视觉和听觉细节；尽量使用动感强的动词来写现场，使读者产生具体感受 ；用“亲历者”的嘴巴来述说新闻事实 ；运用和活化背景材料，提高主体事实的可感性；适当借助修辞等手段。如此等等，不胜枚举。具体到一篇稿件，往往是一种方法为主，多种方法共用。西方媒体比较注意这些方法。《大众日报》的《“休克疗法”治脏乱》（7月16日济南新闻），可喜有二：选题生活化，不同于以往的“工作法”，大而化之，缺少独特性；表达具体化，既有针对性又有趣味性。总的说，我们对如何增强新闻事实可感性，关注还不够，手段还比较单一。
　　◆通过隐藏主观见解增强可感性。把从不同角度、不同利益相关者对新闻事实的观察结果和态度，尽可能地展示出来，交给读者判断，为新闻抹上一层客观的“中性”色彩，报道的传播倾向蕴涵在对新闻事实的发现和提炼中而不是表面。
　　◆通过趣味展示增强可感性。抓住新闻事实具有趣味性的一面，增强其可感性。方式有：给严肃的新闻传播思想提炼出有趣味的标题；将充满趣味色彩的部分事实提炼为主体事实；完全选取有趣味的观察角度来报道整个事件。《人民日报》的通讯《讨债者说》，报道的是具有严肃内涵的新闻事件，作者放弃了也许是擅长的宏观分析和深挖根源的惯常做法，选取妙趣横生又颇具表现力的新闻事实（3个部分是:讨债讨来个干女儿；“情报”与“三包”；“一听客人到，腿就哆嗦”），使人过目不忘。科技新闻往往可感性差，通过这种方法可弥补新闻事实的先天不足。《大众日报》的《会呼吸的房子》导语几句比较鲜活。有研究结果表明，用此种方法和传统的报道方法，受传比例是3：1；一个月后读者记忆尚存的比例是10：1。
　　◆通过替代增强可感性。替代就是用读者可感事实替代不可感事实或概念。（1）局部替代。可以是篇内，可以是句中。西方一些新闻机构的员工手册，严格规定某些事实应该这样表述，不要那样表述。“犯人大发脾气”（错）。“犯人把帽子扔在地上，把桌上的杯子摔得粉碎”（对）。（2）整体替代。可通过提炼事件本身包含的有代表性的形象，来替代不可感的概念。如：“英国军队全部撤离埃及”——“最后一个英国士兵默默地撤离埃及”。可用人格化的具体物象，借用民间的通俗化形象，来替代不可感的概念。《电子计算机当保姆》通篇借用“保姆”形象，使新闻事实亲切可感。
　　◆通过推导增强可感性。推导就是从无情节可言、无细节展开的不可感事实，通过精确计算，从读者易于感知和有兴趣感知的方面，通过量的推导，重新设定可感条件或推演出新的具体可感的新闻事实。如 ：美国某市火车票价提高5%，这个事实不具可感性，记者的功夫在于推演出一系列可感的事实：
　　“自8月1日起，本城每个成年人乘环城火车将一次多付票价15到20美分，12岁以下的儿童需要多付10到15美分。
　　也就是说，一个乘公交车上下班的人从此以后每月要多花30美元。
　　内布拉斯加州铁路局于本周四作出决定，火车票价一律提高5%。”
　　美国钢铁价格上涨，记者报道的是热水器、煤气炉、洗衣机、洗碗机、冰箱、汽车等相关商品的价格波动情况，具体到美分，与我们的相关报道形成鲜明对比。
　　再如，小学生负担过重，虽具可感性，但要使读者过目不忘却不容易。有记者计算了孩子书包的重量，通过事实间的逻辑关系，计算推导出一个独特的可感的事实材料：“小学生的书包有多重？7斤半！过去红军扛的抢也是7斤半，孩子们天天像军人一样扛枪上学。”
　　◆通过实验手段增强可感性。反映事物真相的事实载体隐藏在多种事实中，虽存在但不清楚究竟占多大数量和比重，属于无形事实。求助于效果实验，可使之有形并且可感。1976年1月9日5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宣布周恩来总理逝世的消息，此时北京的街道上还没有行人，大部分中国人不知道总理已经逝世。法新社记者比昂尼克是这样进行效果实验的——“在法新社所在的那座大楼里，当记者把消息告诉开电梯的姑娘时，她顿时放声大哭。在对中国一位口译人员表示慰问时，他眼中含泪，嘴唇颤抖地说：‘我们没有料到，我们非常爱戴他。他是一位杰出的革命家。’”一个不可感事实就这样可感了。他由此得出结论 ：“预计中国将表现出巨大的悲痛，就像今天清晨听到这个悲伤消息时的那位中国姑娘所表现的那样。”非凡的见识来自得当的方法。
　　◆借助数字增强可感性。数字运用得好，可以是增强新闻事实可感性的重要手段。《通货膨胀使语言和美元一起贬值》是美联社一篇有名的报道。第一段这样写：“比如说，你想形容某种东西的价格便宜得近乎荒唐，可以说它‘不值粪土’。可是，眼下土也并不便宜了。负责修建64号洲际公路的公路局官员说，1972年，每方土的价格是72美分，去年猛增到1.3美元，上月又增加到1.5美元。”随后四段都是由一句熟语、成语、土语带出一连串的数字，极具表现力。深圳外来务工人员劳动安全状况堪忧，这样的新闻事实，如果只写个例，说服力将打折扣。工人日报记者用3个月时间，获取该市负责工伤鉴定的7个法医室的12189例鉴定，按伤残程度进行分类统计，一长串数字触目惊心，然后运用综合分析得出结论：该市每天31人因工伤致残，每4天半1人因工伤死亡。让无形事实有形，令不可感事实可感，数字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新闻事实本是个人人心知肚明的概念，在新闻强报的背景下，它具有了特殊的研究价值。增强新闻事实的可感性，既是个认识问题、方法问题，也是个作风问题。没有良好的作风作保证，任何认识和方法都失去意义。

　　（作者为大众报业集团党委常委兼大众日报总编室主任）

　　来源：青年记者２００６年第１７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