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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最近,《广州日报》记者赵琳琳与清华大学国际新闻传播研究中心主任李希光作了一次访谈对话。其中揭示的问题,令人深思。
媒体公信力危机与记者职业道德困境
《广州日报》记者(以下简称记者):中国的媒体10年来有些什么样的发展变化? 李希光:我们的媒体10年来的变化,我现在不乐观,我感到悲观。这就是我们媒体公信力的缺失,这也是我目前正在研究和思考的问题。 什么叫公信力,就是公众对媒体的信任。近年来,西方学者在澳大利亚、英国等国家做的调查显示,记者的公信力排在各种职业的倒数第一第二,英国是倒数第一。在澳大利亚,记者的公信力和二手车推销员、房地产推销员差不多。中国现在没有人做过记者公信力调查,不能确切地知道在人民群众心目中,记者究竟是不是值得信赖的人。为什么这个问题让我感到悲观?如果人民群众开始不相信我们的媒体了,首先,人民群众的知情权将得不到保证,人民群众将失去观察认识现实世界的信息源;其次,新闻媒体从业人员的基本生活将得不到保障。 记者: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中国媒体公信力的危机呢? 李希光:如果用辩证法来看待这个问题,今天的媒体,存活在很多对立的统一中。今天的媒体、新闻编辑部、记者的职业道德存在许多对立的和自相矛盾的问题。 比如,很多媒体自称是社会的良知、为公众说话。大多数记者都自认为,甚至坚定地认为他们是在为公众说话,是公众的代言人。我们的新闻学院在课堂上,也是这样要求下一代记者的。但是,这个记者所代表和服务的媒体究竟代表谁的利益?它是代表公众的利益吗?如果今天的媒体代表的是公众利益,那么,它所面对的读者、观众、听众应该被视为公民,媒体应该对每个公民负责。但是,今天,媒体不是把受众当成公民,而是当成“媒体消费者”。在中国运营的多数媒体,无论是传统媒体、新媒体、境外媒体,表面或背后都有一个经营者或投资者。这些人关注的是它们直接的消费者,新闻只不过是为广告填补空白的东西,而记者是为广告填补空白的人。某些报纸做自我介绍的广告是这样写的,“我们报纸的读者,年龄是30岁左右,月收入3000元以上,代表未来的中产阶级。”这样的受众定位如何能确保这家报纸代表社会各个阶层?如果不能多元地代表社会各个阶层,如何证明这家报纸代表了社会良知?如果你真心地要表明代表社会良知,你为什么不办一个民工专版?那些自称有良知的中国媒体人为什么不投资办一份中国民工报? 很多报纸只把那些吸引眼球、刺激情绪的内容放在头版。问题是,与人民群众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很多重要信息并不一定吸引眼球,更不一定激发情绪。结果,这样的稿件由于它不吸引眼球,或者不被刊播,或者记者根本不去采访。结果,记者的思想方法、工作模式、写作风格、价值判断和道德标准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很多记者越来越相信,只要能像私人侦探那样搞到丑闻,就能上头版,上封面,做专题,最后还可以出书扬名。结果,记者的准入门槛越来越低。低到什么程度?现在北京、广州等地,正在找工作的一些大学生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找不到工作就去当记者”。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悲哀的局面呢?现在有一个误区,有的报纸提出“我们捍卫新闻专业主义,我们的报纸需要的是职业记者”。什么叫专业主义者?医生、律师被称为专业人士,比如医生,我不管这个病人持什么样的观点,我对我所有的病人一视同仁。我们的记者能做到这样吗?专业人士的职业特点和基础是什么?是要有丰厚的年收入、牢固的社会保障和稳定的福利待遇以及固定的月收入。而今天,许多编辑记者和编导并没有这样一个坚固的物质基础,新闻专业主义又从何谈起呢?据了解,目前中国各类媒体中,有超过100万的媒体从业人员,其中近80%的人与媒体之间没有签定劳动合同。有的电视台给记者的报酬是按发表的字数、播出的分钟计算的。这叫“卖文为生”,甚至有些媒体连稿费都不是通过正规途径发出,而是拿出租车发票、下饭馆的发票换取劳务费。 还有流浪在社会上数不清的自由撰稿人和自由制片人。他们中的确有不少有良知的记者,但更多的是卖文或卖片为生,只对文章或片子能不能换来钱负责。 今天,我们的记者嘴上高喊社会良知、维护人权,但是,每时每刻,他们自身的基本人权和个人的尊严在遭受自己“雇主”的践踏。很多记者在变成没有固定工资、没有劳动合同和社会福利保险的“新农奴”。卖文为生或“卖秒为生”给他戴上了一个沉重的枷锁。他不可能把“如何满足人民群众的知情权”放在第一位。 从现在来看,中国媒体的商业枷锁非常沉重,这个枷锁的呈现形态是收视率、发行量。收视率和发行量成为制约言论公正和新闻自由的新枷锁。
新闻娱乐化、小报化与“第一时间”之争
记者:最近几年中国媒体发展有些什么特点,面临什么样的问题? 李希光:最近几年,中国媒体发展明显朝着新闻的娱乐化、小报化发展。娱乐化不仅仅表现在大量肤浅的娱乐节目、娱乐报道充斥着各种媒体,而更表现在新闻报道的娱乐化、肤浅化。比如,一个印刷媒体要采访一个新闻人物,它很难完整地把这个新闻人物的意见全部、准确、客观地发表。这一现象是媒体激烈竞争的结果。首先,新的传播技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的商业竞争,其次,市场化带来了更多的新闻出口的竞争。结果是,各个媒体都争先恐后第一时间报道新闻,“第一时间”成了新闻的“核心竞争力”。 一味争夺第一时间报道新闻,后果是可忧的。新闻的核心竞争力是新闻的真实性,早一个小时、晚一个小时报道不影响大局。即使早报道了,但是如果报道了假新闻,这对于人民群众的伤害力是非常大的。很多媒体为了显示自己强大的影响力,抢夺媒体注意力,争取自己的记者第一时间出镜,只要有记者出镜,有同期声,似乎自己就是具有最大影响力的媒体。但是,往往并非有画面、有照片就等于是大新闻,等于是真新闻。这一切只等于肤浅。 媒体商业化运作与“用观点取代新闻”
记者:现在媒体的商业化运作程度很高,这如何损害我们的新闻传播? 李希光:上面我们所说的中国媒体朝着娱乐化、小报化发展就是商业化带来的结果。商业化的一个要求就是低成本制作。商业化就是为了刊登广告,新闻和评论就变成了为广告填补空白的东西。作为媒体来说,刊登广告赚钱,刊登新闻和评论要花钱,从媒体的商业运营来讲,要用最低的成本来填补广告的空白,怎么办呢?现在一些媒体采用的模式是,新闻让位于观点。新闻需要记者采访,但是观点不用采访就可获得,而且对于刊播的观点媒体不用负责。有的媒体现在搞一些谈话节目,在节目最后有一行字幕,说本栏目观点只代表个人观点与本台无关。但如果是新闻报道,媒体就不敢这么写。 人民群众最需要的是事实和真相,而不是观点,人民群众是通过媒体客观呈现的事实,形成观点,我们第一时间需要的是事实而不是观点。
报纸的生命力很强,网络媒体取代不了
记者:目前网络媒体的发展速度越来越快,很多网站开始建设自己的新闻采编队伍,这会不会挤压传统纸质媒体的生存空间? 李希光:对于这一点我并不悲观。网络未来呈现什么形态我们还很难预测,我认为未来网络不会取代报纸。首先因为报纸便于携带,网络当然也可以携带,但还不是那么方便。另外,关于网络,我们不要看上网的人数,关键是看什么样的人在使用报纸、什么人在上网。主要使用报纸的有两种人,一种是中年和老年人,还有就是没有时间上网的人。我们更多的应该关注那些有影响的人在使用报纸,他们并不上网。 在中国上网的人中有年轻的穷人,中学生、大学生、无收入者,或者是民工,因为中国的网吧最便宜,可以发泄,可以和陌生人说话。但是一个成熟的人,事业上的成功人士,拼命在追求自己事业的人,多半不会参与这样的活动,他们有自己固定的生活模式。随着一个人成熟了,社会地位巩固了,就会逐渐脱离网络。所以,报纸的生命力很强。
未来报纸的改革发展其实很简单
记者:我们未来应该如何对报纸进行改革? 李希光:未来报纸的发展和改革很简单,首先就是要重建公信力,从新闻的准确性出发,坚持事实大于观点,而且必须是报道完整的事实。 目前,中国报业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公信力受到了极大伤害,媒体缺乏道德、没有职业操守,记者编辑没有专业素养,没有基本的科学知识、人文知识、历史知识、地理知识、国际知识等素养。很多媒体现在喜欢招收年轻人办报纸,认为年轻人敢说真话、有创新精神。但是,真实、创新并不是属于那个年龄层的人。我们办报纸不能靠煽情主义。某些媒体鼓吹靠年轻人办媒体、写新闻,主要还是经济利益驱使。招聘年龄小的员工,这些人没有高级职称,可以少付工资,不买保险,不付养老金,而且这些人知识不广博、没有社会阅历,在思想上、感情上不成熟,可以不顾后果、不考虑当事人的感受、不考虑是否伤害被采访人,什么都敢写,出现侵权或虚假事件后,报社还可以很容易地把他们开除。 真正的言论自由来自于记者编辑的铁饭碗。就好像,如果一个教授没有铁饭碗,他可能要看同行的脸色观点写论文,不然年底就要被同行考核不合格、丢掉饭碗,他怎么敢创新,写出和别人不同的观点?如果一个教授不是终身教授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学术自由。如果记者没有铁饭碗,他怎么敢报道出和自己的总编、主编观点不一样的新闻?因为他随时可能被开除。 记者:报纸应该如何建立公信力? 李希光:建立公信力,首先是从记者、编辑包括总编辑的专业素养入手,首先要从自己的偏见中解放出来。媒体报道一件事情如果只报道这个媒体的总编或者经营者喜欢的角度和观点,媒体老板不喜欢的观点和人一律不采访不报道,这不成了谁拥有媒体谁就拥有自由吗? 另外,中国媒体公信力建立,必须有一批有思想的、有觉悟的、有职业素养的、有道德的新闻工作者组织起来,成立一个中国记者的基本权利维护委员会,维护记者的待遇、基本工资、福利保障等。另外,全国人大或者中国记者协会,应该设立一个新闻投诉委员会或者虚假新闻投诉中心,如果记者背弃了公众的信任,报道和传播虚假新闻,人民群众就可以举报,并由这一机构处理。在英国就是如此,英国有个新闻投诉仲裁委员会,一旦发现某个媒体报道了虚假新闻,要向全国公布仲裁委员会的仲裁结果,此媒体要在原来的版面或原来的播出时间段刊登仲裁书;此外,英国对严重侵犯和制造传播虚假新闻的媒体还有严厉的罚款制度,罚款额度高达该媒体年收入的3%。○
来源:青年记者第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