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庆林

　　关于大众传媒的角色和功能定位问题，是新闻传播学的基本问题，几乎所有的新闻传播学的教材对此都有论及，但是，明确从社会分工角度来阐明这一问题的，还比较少见。笔者之所以想到这一角度，是受到恩格斯一段话的启发。恩格斯在《致康拉德·施米特》①的信中阐明了他对生产和商品贸易的关系以及两者和货币贸易的关系的见解后，这样写到：
　　“问题从分工的观点来看是最容易理解的。社会产生着它所不能缺少的某些共同职能。被指定去执行这种职能的人，就形成社会内部分工的一个新部门。这样，他们就获得了也和授权给他们的人相对立的特殊利益，他们在对这些人的关系上成为独立的人，于是就出现了国家。……这新的独立的力量总的说来固然应当尾随生产的运动，然而它由于它本来具有的、即它一经获得便逐渐向前发展了的相对独立性，又反过来对生产的条件和进程发生影响。”
　　恩格斯接着说：“……法也是如此：产生了职业法律家的新分工一旦成为必要，立刻就又开辟了一个新的独立部门，这个部门虽然一般地是完全依赖于生产和贸易的，但是它仍然具有反过来影响这两个部门的特殊能力，……并且能在某种限度内改变它。”
　　给笔者直接启发的是接下来的这几句：“……至于那些更高地悬浮于空中的思想领域，即宗教、哲学等等，……从事于这件事情的人们又属于分工的特殊部门，而且他们自以为他们是在处理一个独立的领域。只要他们形成社会分工之内的独立集团，他们的产物，包括他们的错误在内，就要反过来影响全部社会发展，甚至影响经济发展。但是，尽管如此，他们本身又处于经济发展的起支配作用的影响之下。”
　　正如交换从生产中分离出来而产生了商人一样，信息传播从信息生产（如作家的创作、一般民众的见闻和意见）中分离出来而产生了职业出版家、新闻记者。
　　大众传媒产生的一个标志就是职业传播者和专门传播机构的出现，从分工的观点来看，首先要问的是：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种机构和活动？传播其实是人的一种本质属性，它伴随着人类发展的始终，每个人随时都在进行传播活动。但是为什么社会还要专门有一批人干这些事呢？原因有两点：传播技术的进步和社会发展的需要。随着大众传播媒介技术的发展和欧洲市民社会的形成，职业传播者和专门传播机构的出现，标志着传播作为一种社会分工被独立出来，新闻事业也就随即产生了。
　　从分工的角度理解大众传媒，可以在以下两个方面给我们以启迪：
　　1.新闻职业道德和规范既是一种行业自律，更是一种社会对其内部分工部门的要求和制约。因为分工就会产生交换，交换就必须遵守一定的规则。
　　新闻业与其他行业的交换原则和内容是什么？在最一般的意义上，记者和商人一样，是搞“贩卖”的，只不过记者贩卖的是精神产品而已。记者“贩卖”的产品中凝结了自己的劳动，因为新闻有一个制作的过程。商人选择商品的标准是交换价值，记者选择的标准则是新闻价值；商人以赢利为目的，记者则是以吸引受众为目的。商人与新闻记者的区别在于：商人只是在“投机倒把”商品，而记者是新闻的直接生产制造者，新闻作为商品的价值是生产制作新闻的成本，交换价值是它能在多大程度上吸引受众。新闻的原料来源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商人的原料来源是别人生产好的商品。商人完成的是流通工作，是商品价值实现的一环。记者、编辑完成的工作也是把与受众利益和兴趣相关的事实信息及时、有效、准确地传递给受众。
　　当然，现代大众传媒不仅仅是新闻纸，而且是有用纸。作为有用纸，它与社会交换的是有用（实用）的信息，如广告、天气预报等。
　　2.既然分工的需要产生了大众传媒，大众传媒就必然会形成并遵循它自己相对独立的发展规律，并且以自己的方式对社会产生反作用。
　　新闻事业的产生是人类交往的进步，同时也产生了新闻事业本身与社会其他部门之间的矛盾。内容信息是以规模化的方式发布的，但接受信息的人却是各不相同的，这里存在着两个矛盾：一是私密和公开的矛盾，另一个是整齐划一和不同个性的矛盾。这两个矛盾推动着新闻事业不断向前发展。
　　传统理论认为大众传媒的功能包括环境守望、协调社会、文化传承和娱乐等，除了一般的信息属性、事业（公益）属性外，大众传媒还具有产业（商品）属性和意识形态属性。这些属性和功能在大众传媒上是由不同信息类型来完成的。大众传媒上的信息通常有五类，以报纸为例：一是传统意义上的新闻信息，即是有新闻价值的信息，所谓硬新闻或严肃新闻，包括新闻稿和新闻图片；二是有时效性的意见信息（即社会上的舆论信息）；三是生活服务类的有用信息，如天气预报、股市行情、房产周刊、汽车周刊等；四是广告信息，这是一种付费登载的有用信息；五是娱乐信息，包括八卦新闻、娱乐追踪、赛事报道等。所以报纸既是新闻纸，也是意见纸，而且是有用纸、广告纸、娱乐纸。
　　但是，大众传媒的所有功能，其实都是基于它的两个特点：一是同等地面向社会上普通大众的传播方式；二是规模化的信息制作手段。由于这两个特点，大众传媒基本的功能是放大和公开。
　　由于对信息的大规模公开而造成了其传播的广泛性和民主性，而把原来被有意无意掩盖或疏忽的事实大规模公开就是揭露和提示，公开就会造成压力，大众传媒以上的四大功能包括我们经常说的所谓的赋予地位、舆论监督以及注意力经济等功能，都是由此造成或者说是派生的。因此舆论导向问题是客观存在的，这其实是由大众媒介这一交往形式本身所决定了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所不同的，只是导向的方向、强度和技巧。今天网络技术的发展和消费社会的到来，使得个人传播时代加速到来，很大程度上减弱了这种传统的导向的机制。如果说论坛的版主还可以充当把关人的角色的话，那么对博客的把关就很困难了。
　　大众传媒虽然能独立地对社会其他分工部门产生作用，并在发展中体现出自己独特的规律，但是正如恩格斯所言，它不能脱离整个社会的经济基础以及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的上层建筑。潘忠党说：“传媒是局促的历史舞台。一方面，历史的画卷在传媒这一载体上展开（并日益经常地采取‘实况转播’的形态），因此，传媒为我们提供了特定的历史叙事（Historical Narrative），成为我们认知历史的工具之一。另一方面，历史并不能在传媒上无拘无束地公演。通常，镶嵌在一定政治、经济体制和发展环境中的传媒不经意地限定了历史事件的脚本，成为某类主体建构（包括叙述）历史的积极合作者。毕竟，传媒有自身运作的逻辑，它部分基于传媒技术的潜力和特征，更重要的是有它动态的部分，即基于特定政经历史条件的动力、规范及其演绎。”②这段话准确地概括了传媒作为社会分工部门与整个社会的辩证关系。
　　注释：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7卷，1972年版，第484页
　　②潘忠党：《历史叙事及其建构中的秩序——以我国传媒报道香港回归为例》，《文化研究》第1辑，天津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

　　（作者为广西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

　　来源：青年记者2008年6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