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  莹

　　在陆晔教授主持的教育部十五规划项目“社会转型与中国新闻从业者职业理念衍变”中有关于传媒人对自身工作的满意度和自主性的调查，其实证资料来自于2002－2003年在全国８个城市的随机抽样调查，其调查的主要结果是：新闻从业者的工作满意度“总体上的综合评价不高，介于5度量表的中间值‘马马虎虎’和‘比较满意’之间” ①；在自主性的综合评价上也不高，“在十度量表上只有5.93” 。他们分析发现，记者“在确定自己采制的新闻报道是否被刊发和如何被刊发方面，受访者对工作自主性的总体评价与宣传管理的影响显著负相关，换句话说，新闻从业者在报道刊发过程中感受到的宣传管理的影响越大，其对自身工作自主性的评价就越低。” ②
　　对于调查揭示的这个矛盾，即当下党的新闻传播体制与新闻从业者的自主性存在冲突，作者的解释更多地是从新闻专业主义的角度出发的。她认为“在今天对于大多数新闻从业者来说，驯从于党报体制是在现有的制度框架内获得专业成就的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尽管这个前提与新闻专业主义的逻辑有着天然的矛盾。这就从客观上导致了中国新闻从业者在自身职业角色上的深刻冲突——他们感受到越多宣传管理的影响，就觉得自己工作的自主性越低，……” ③类似的分析也体现在作者的其他文章中，在作者眼里，目前中国的传媒体制主要是一种“宣传模式”，“在此模式下，新闻从业者不具备独立的专业人格，他们只是宣传工作者，是党的新闻事业的“螺丝钉”。而在西方的“专业模式”下，新闻从业者首先被认为具有独立的专业人格，这是这一控制模式得以建立的前提条件，因此，控制主要限于业务过程和从事业务的人之间。” ④
首先，从主体哲学来看，主客体地位的严密区分决定了处于某种关系中的各方的角色、价值目标、功能和属性等等。一方面，作为社会系统有机组成部分的群体，其自身的主体性状况直接影响了群体成员的个体主体性状况；另一方面，群体主体性还是一种整体性的主体性，依赖个人主体性，只有当个人主体性得到应有的保障和充分的发挥，群体主体性才能得以实现。“应当以自身的功能性需要为内在尺度，又以自然、社会、群体和个人的客观实在为外在尺度，将这两者统一起来，选择应有的主体性效应。” ⑤
　　其次，从传播学视角来看，传媒是拥有广泛深刻的社会影响的“权力”系统，它的社会运营必然会受到各方面的压力。德弗勒认为，“可以把传媒的独特地位描绘成是处于三种主要力量（政治的、经济的和技术的）中心” ⑥。 这事实上构成了媒体有机运行的两大前提，一是技术前提，一是社会前提。前者是媒体在信息的采集、加工和传递过程中必须依赖的物质资料，并不具备一定的社会属性；后者包括政治前提和经济前提，体现了媒体自身的政治经济属性，这种属性决定了媒体必须依赖政治、经济环境，同时又面临着政治、经济力量的控制。舒德森的“民主化市场理论”告诉我们：民主化市场社会是媒体有机运行的优良的社会环境，民主化的政治前提和市场经济的经济前提可以确保媒体主体地位的获得。所以，在各种压力下运行的媒体要获得自身的主体地位，最主要的是要保持与政治、经济力量的相对独立性，保证自身权利的认可和实现。
　　以此为根据，我们在中国语境下来评断中国传媒，我们得到的结论是中国传媒的主体性是缺席的。“无产阶级报刊从一开始就是作为资本主义制度的对立物出现的，就和政治斗争紧密联系的，是无产阶级组织群众进行革命的武器。” ⑦在整个中国革命的历程中，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新闻事业长期和武装斗争相联系，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也在实践中形成了自己的新闻体制。建国后，又借鉴苏联的做法，形成了“单一党报体系，高度集权调控，突出宣传功能，经费和发行由国家包干” 的新闻体制。这就决定了在社会主义中国，大众媒介不可能成为西方社会所谓的‘第四等级’、‘第四权力’，大众媒介不可能‘独立地批评政府，或者作为一个自由的论坛’。大众媒介首先是政治性的传播手段，它必须以政治利益作为优先的考量，绝对不能把经济利益放在高于一切的地位” ⑧，媒体并非理想的“社会暗礁险滩的守望者”。仅从字面意义上看，媒体就不具备主体地位，而从实际内涵上看，媒体必须毫不动摇地接受党的领导，这种领导并不是恩格斯所言的“道义上的影响”，而是从人事、财务、宣传方针、稿件安排到字体要求、版面设置的全面把握，党政权力依然延伸在媒体体系中。“传媒不再外在于国家的权力系统，而是其中的构成部分；传媒不再从事思想启蒙，而是灌输主导意识形态，并且执行政治的指令” ⑨。在这种前提下，“以天下为己任的知识分子收编进了党－国的体制，将他们定位成党的意识形态的承载者和宣扬者。新闻从业者不仅是文人和信息流通的‘把关人’，更重要的是党的宣传工作者。” ⑩
　　传媒自身主体性的缺乏直接导致了传媒工作者主体性的缺席，这就是传媒人自主性弱的深层次原因。伟大革命导师恩格斯曾经说过：“做隶属于一个党的报纸的编辑，对任何一个有首倡精神的人来说，都是一桩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他理想中的党的刊物是这样的：“形式上独立”、“不直接从属于执行委员会甚至党代表大会”、“在纲领上和既定策略的范围内可以自由地反对党所采取的某些步骤，并在不违反党的道德的范围内自由批评纲领和策略”，党对它们仅有“道义上的影响”。⑾可以预想，在这种理想状况下所谓的自主性弱的问题已经没有存在的根基了。

　　注释：
　　①②③陆晔，《社会控制与自主性》，《现代传播》2004年第5期， 
　　④⑨⑩陆晔 潘忠党，《成名的想象》，中华传媒网，http://academic.mediachina.net
　　⑤郭湛，《主体性哲学》，云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53页。
　　⑥[英] Denis·McQuail：《大众传播理论》，风云论坛出版社有限公司2000年版，第233页。
　　⑦何梓华 成美：《新闻理论教程》，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123页
　　⑧张昆：《大众媒介的政治社会化功能》，武汉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341页
　　⑾郑保卫，《马克思恩格斯报刊活动与新闻思想研究》，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347页。

　　参考文献：
　　陆晔，《社会控制与自主性》，《现代传播》2004年第5期
　　陆晔 潘忠党，《成名的想象》，传媒学术网，http://academic.mediachina.net
　　童兵 展江 郭青春，《新闻传播学理论》，中央广播电视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童兵：《主体与喉舌》，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作者单位： 人民网）

　　来源：青年记者２００６年第２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