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丛  竹

　　我自1948年踏上新闻工作岗位，到1988年离休，先后干过8家报社。其中包括部队的3家，和离休后返聘的3家。说起来从18岁到78岁也真够老的了。由于我是“土八路”出身，文化底子差，未能做出骄人的业绩。不过，毕竟在这一行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也能找出点“说法”。

　　新闻必须真实

　　“用事实说话”，是我踏上新闻工作岗位的第一课。这一理念深深印在脑海里，铸刻在心上。在部队下连队采访，写了战士的稿子，要念给战士听，有出入的地方当场修改；到了地方报社，写了农民的稿子，要念给农民听，还要有关单位审核签名盖章，才能拿到报纸上发表。记得上世纪50年代，哪位记者要是写了失实的报道，评报栏处就要贴出批评来信，报社还要视情节轻重给当事人处分。真实性不仅是职业道德问题，也可视为记者的生命线。不是有人说，作家是历史的书记，记者是历史的秘书吗？因为你的新闻记录，都要打上时代的烙印，如果失真就会歪曲历史，怎能允许呢！

　　选择典型与采访

　　我选取典型的标准有三条：一是时代需要的迫切性，即典型本身的现实意义；二是典型内蕴的丰富性，是指典型人物本身所具有的精神、才能和人格魅力，也是指典型本身所蕴含的社会内容；三是新闻价值的多样性。典型报道作为新闻报道的一部分存在，必须在有限的篇幅内传达出尽可能多的信息，经得起新闻价值的检验。
　　选择准确的典型之后，关键在采访。在我们那个年代，我喜欢写人物通讯，因为我认为，任何时候，歌颂先进人物，都能给人以激励和启发。要把人物通讯写得生动、形象、感染力强，在采访中必须找到打开人物心灵宝库的金钥匙，才能把采访对象的精神风貌采访透、掌握准。因为新闻通讯是不允许虚构的。有人说记者的思想有多少深度，采访才能达到多少深度；记者有多少激情，稿子写出来就有多少激情。可以想象，一个冷冰冰的作者，采访没有激情，也不可能写出打动人心的文章来。
　　在采访中，不仅仅是你说我记，我问你答，而首先要与采访对象交流感情，交换对人生的看法，相互引起共鸣，以致于交成朋友。只有达到这种程度，他（她）才肯向你打开心灵的宝库，把心里话倒给你。我采访《瞧，这样一家人》的主人公管美芝时，自始至终抱有满腔同情。一踏进她的家门，看到南屋北屋床上躺着坐着的是两位生病的老人，地上走着患痴呆症的婆母，父亲、公公、丈夫相继去世，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就叫人无限同情。这样重的生活负担，还能把教师工作做好，实在是太难能可贵了。在这样不幸的家庭，还能是优秀教师，是构成情节生动的重要因素。采访中，记者与采访对象一起感叹人生，心与心的贴近，产生了理解与信任。在写作时，采用白描手法，将直观与感叹糅合进同情与崇敬的文字中，歌颂她遭到如此不幸，还能勇挑家庭和事业两副重担，引起读者的共鸣。
　　在采访中我最怕遇到两种情况，一种是被采访的对象太能讲，好似你需要什么他就有什么，你提个头他就知道尾，这种人的话不可全信，其中可能有“水分”；另一种人是不善言辞，更不愿宣扬自己。济宁市百货大楼营业员朱珍，就是这样一位不爱多言多语的姑娘，加上与我职业的差别、年龄的差距，第一次采访泡了一个下午，谈来谈去都是她的大会发言稿。要打开她心灵深处的隐秘，实在是太困难了，第一次采访几乎是一无所获。第二次我利用她的休息时间，跑到她家里，钻进她的“闺房”里，两代人谈理想、谈追求，我谈我的青年时代，把心交给她，心拉近了，终于打开她的心扉，她把一卷群众来信交给了我，并谈了这些来信的前后经过，我才写出了《她以心灵美呼唤心灵美》的通讯。遗憾的是她收到不少的求爱信，不肯给我看。毕竟，我们接触时间太短了。
　　还有一种情况，不给你更多的采访时间怎么办呢？我采访香港商人蒋丽芸小姐，是在山东省政协大会期间，没有时间给你“泡”，一是只安排记者中午1个小时的采访时间；二是一群记者一起采访，争取不了主动权，就难以完成任务。因此，必须做好采访前的准备工作，搜集有关资料，对她的事业、个人生活情况以及性格特点有所了解，写出采访提纲，所提的问题必须是采访对象乐于回答的，要在众多记者的包围中，争取主动权，牵着她的“鼻子”走。那一天我连续三问，她都极有兴趣地回答。成稿时就直接写记者的第一问、第二问、第三问。由于事前了解蒋丽芸事业上成功，30多岁尚未结婚，当记者问：“蒋小姐最大的得是什么？失又是什么？”她坦然笑道：“我最大的得是我想干的事业可以去干，至于失，看你怎么去衡量……”后来我写成了《蒋小姐的得失观》，完成了任务。这样的采访方式，只能是在特定条件下采用。

　　散文体新闻

　　新华社的老社长穆青，曾鼓励记者去探索最能反映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的新闻形式。那时有许多报刊出现了散文体新闻，新闻性散文、新闻体通讯,或称之为纪实散文。有人说新闻与散文不仅是“关系户”，而且彼此是有“姻缘”的，可以相互“嫁接”，建立边缘文体。
　　我喜欢这种写作形式，取材自由，安排灵活，行文随便，当然要“形散神不散”，作者必须以客观事物为线索，提炼主题，设计出严密有致的结构、意境，然后将要写的人、事、情、趣、议融会贯通，交错发挥，浑然一体，才能使作品灵活而不凌乱。应该说这是一种可读性较强的新闻文体。我写过一篇《雾中行》，内容是黄河三角洲开发散记。那年初冬，我们参观黄河大港、孤东油田时，却遇上了连绵不断的大雾，对面不见人影。什么也看不清怎么采写呢？我突然想起曾读过一篇《长岛观日出》的散文。那位老作家说的是观日出，整篇散文中没有观到日出。在烟台他睡过了头，到了长岛又阴天，滑稽的是他还站错了方向，也没有观到日出，然而海上日出的奇观，却在作者想观而观不到的叙述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老作家妙笔生花，余味无穷。我借用这篇观日出散文的表现手法，写了千字文《雾中行》，就是把想写进新闻中的静止材料、口头介绍的情况，融会贯通到活动中去，在想看看不到的急切心情的叙述中，整篇散记是走到哪儿写到哪儿，看起来很随意，然而始终围绕着三角洲的开发景观抒写，写起来也比较自如。
　　时代不同了，记者工作的要求也不同了，青年记者朋友们，你能从我这老记者的追记中，找到异同吗？
                      
　　（作者为大众日报高级记者）

　　来源：青年记者２００８年５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