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  鹏

　　当一名记者，是我从童年就萦绕在心中的一个梦想。记得从记事起，每天早晨把我从睡梦中唤醒的，是早上6:30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中播音员葛兰和夏青激昂宏亮的声音。听这个节目，是关心时政的父亲每天起床后的头一件大事。要知道，在“文革”时期，物质生活贫乏的中国人，来自中央的声音，毛主席的号召，往往支撑着人们全部的精神世界。在那个非常的年代里，少年的我，通过这样那样的方式，自我培养着新闻细胞，滋生着一个少年人的新闻记者之梦。
　　那是一个丰富多彩的梦，我调动一个少年全部的知识和想象力，来编织这样一个梦：周游全国和世界各地，遍览山水胜景和奇风异俗，到处受人尊重和欢迎，每天都能见闻新鲜有趣的事，总能参与国家大事和外交大事……
　　而且，我曾反复做着一个梦，梦见我来到一个大城市中当记者，这个大城市星空下的夜晚灯火辉煌，车流汇成灯的长河。直到1986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到新华社后，在夏日的晚上漫步西长安街复兴桥头，抬头一望桥下如河的灯火车流，忽然觉得那是一幅多么熟悉的画面——那是梦中曾反复出现的情景。
　　是的，那个少年的梦想变成了现实，从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后，我如愿成为新华社国内部的一员，当上了在我心中有着神圣地位的新华社记者。
　　此后，编稿、采访、写稿，出入于人民大会堂、中南海、钓鱼台和各个部委，跟随中央领导到各地，还有各种各样的新闻发布会、酒会。当记者的日子，在紧张忙碌中匆匆而逝，就像一首歌中所唱的那样，“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
　　有的时候，静夜深思，当记者为了什么呢？追逐这样一个少年时期就有的梦想，是为了享受各地各个单位高接远迎、奉若上宾的快乐？为了一显胸中才气、笔下风采？为了扬名立万、光宗耀祖？这些诱惑和理由，却不能让我的内心真正感到充实和安宁。
　　直到有一次采访，在烈日和暴雨下，在滔滔洪水中，在与受灾群众共饮一碗水、同吃一桶饭的采访体验中，我确定了一个国家通讯社记者应有的是什么。斑斓的梦想，浓缩为坚实而沉重的两个字——责任。
　　那是1991年的夏季，淮河流域洪水暴发，淮河的支流淠河多处洪水漫坡，大片村庄顿成泽国。我们一行三人组成的新华社记者小分队，向着洪水肆虐的淠河漫水区安徽霍邱县挺进。在一片洪泛区前，村民指着远处被水围困的一个庄台告诉我，那里的村民已经断粮四五天了。一个老年村民问我们：“敢不敢去？”我说：“敢！”这里原是旱地，没有船，村民们有办法，抬来两口大缸，用两棵树一夹一捆，一个“缸船”就做好了。我们三人跳进缸里，四五个水性好的村民像小兵张嘎那样，跳入水中，一边划水一边推着“缸船”前进。“缸船”在波浪大风中起伏前行，不时有仅露出树梢的大树挡住去路，当我们最终登上庄台时，已是出过一身冷汗泼了一身凉水了。
　　庄台上果然情况严重，大多数人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印象最深的是一位90岁的老奶奶，在树下已坐了两天两夜，粒米没进。随后又经核实，这样断粮的庄台仅在霍邱就有几十座，数以万计的受灾群众面临断粮的困境。很快，一组反映安徽灾区缺粮的内参加急发出，中央主要领导即刻批示，一批批“救命粮”紧急调往灾区，由战士驾冲锋舟迅速送上被困的庄台。
　　尽管事后安徽省当时的一位负责同志，当着我们的面，破口大骂“某些媒体”报道断粮是“造谣”、“胡说八道”，但我们心中很坦然：我们的报道不是坐在宾馆中编出来的，是在灾区现场一身水一身泥滚出来的，一字一句结结实实，灾区人民受益了，我们受点委屈算什么？
　　在淠河岸边的一个窝棚里，一位患了阑尾炎的小男孩脸色腊黄，气息奄奄，一筹莫展的母亲满头是汗，只知道把孩子紧紧抱在怀中。我急问她为什么不赶快上医院，她告诉我家中分文全无，孩子的父亲到外边借了半天，也只借到10元钱，而做一个阑尾手术要100多元。我急忙掏出身上仅有的60元钱，同行的同事和陪同的干部也共同凑钱，大家都劝他们赶快上医院。一个月后，我在总社收到了一封用红纸写的感谢信，信是这对夫妇写的，告诉我孩子得救了。
　　就这样，一个月的安徽灾区采访，与灾区群众泥里水里滚在一起，风里雨里同喜同悲。其间我与他人合写或单独写的40多篇公开报道，由于来自抗灾第一线，真实生动，被海内外媒体广泛采用，10多篇内参报道被中央领导同志批示，为中央的抗灾决策起到重要参考作用。
　　从那以后，我深深体会到新华社记者“笔下有责任如山”这句话的分量，把带着对人民的如山责任深入基层搞报道作为我新闻生涯的座右铭。带着这份责任感，我深入沂蒙老区搞扶贫调研，走遍了蒙山沂水最贫困的县乡，写出了一组被多位中央领导批示的扶贫调查稿；带着这份责任心，我与同事扎到寿光大棚里，与菜农交心交友，写出了《一家一个绿色工厂》等多篇产生较大影响的稿件，为推广寿光大棚尽了一己之力；带着这份责任感，我几下三峡库区，走访多位专家，写出了获中国新闻奖的作品《三峡工程论证始末》；靠这份责任感，在抗击“非典”的关键时刻，我连夜赶写了新华社评论员文章《人命关天不容懈怠》，被全国数百家报纸采用，产生重大影响；还是靠这份责任心，在今年南方凝冻灾害发生之初，我组织记者率先发出灾情加重的内参稿，发出当天温家宝即在这一内参稿上批示，要求国务院应急办和相关省立即发出抗雪灾紧急通知，为中央及时正确决策发挥了重大作用。
　　做一个好记者，需要有才气，有新闻敏感，有良好文笔，但我还要说，最主要的，是要有一份对党和人民深深的责任心。李普曼说过一句话：“一个国家如果是一艘航船的话，记者就是这艘航船上的瞭望哨。”“瞭望哨”要耳聪目明，反应敏捷，尽职尽责，关键是要有一份忠于职守的心。而泰坦尼克号之所以成为冰海沉船，悲剧的根源在于船上的瞭望哨擅离职守。
　　一份强烈的责任心，当然也是一位新闻从业人员个人进步的强大动力。这些年来，我成为新华社高级编辑，获得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荣誉称号，我所创办和主持的《新华时评》被评为中国新闻名专栏，两次获得新华社总编辑奖，多篇稿件被评为中国好新闻。
　　大学毕业时，我在毕业纪念册上留下的是歌德的这样两句话：“向梦幻追寻，向现实进取。”梦幻即希望，现实即责任。愿以此与新闻界的同人共勉。
　　　（作者为新华社高级编辑，新华社贵州分社副社长、总编辑）

　　来源：青年记者２００８年５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