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云龙
一个帖子前些时成了一个500多万人口地级市的热点话题,一天之内,跟帖近千条,而有关这条帖子的新闻又立即引爆了国内时评界的创作热情,一天之间,出稿164篇。 这个帖子是江苏宿迁市委书记张新实发在“网上宿迁”公众论坛的《关于宿迁人的行为举止细节问题》:“我们有些干部与别人接触时,不注意礼节,常常旁若无人地大声说话,比如大声接听手机,唯恐别人听不到。还有一些本来不值一提的细小事,比如有人在办公楼宇、公共场所如厕后不及时冲水,造成臭味飘散、污染空气。这些事情看似小,实则不然……” 这个帖子说出了什么新鲜的问题吗?没有,那些现象地球人都知道,那些现象有好多地球人也议论过,可是为什么市委书记的帖子受到了追捧呢?一个朋友说,在我们这个社会,某些官员通常将自身作为道德标准的化身,习惯于用强制手段、行政命令来治理道德问题。要官员像邻家大爷一样耐心地与公众一起探讨公共问题,那简直是强人所难。这恐怕正是张新实的帖子受到网民追捧的关键性因素。 其实,在网民追捧、市民热议、社会关注的背后,还有咱们一种习惯性的思维作祟。不妨再来看一则旧闻:1999年,德国总理施罗德到上海访问时感叹:“上海发展得真快,有些发达国家也到不了这个水平。”而当时的市长徐匡迪说:“你光看到我们好的一面,没看到我的困难,一是几十万人下岗,这是个大问题;二是交通拥挤,你来了有开道车,你看不见,市民上班是很拥挤的;三是环境严重污染。”施罗德后来对中国驻德大使说:“你们的上海市长很了不起,很冷静,这样的人我是很重视的,他讲真话。”徐匡迪的实话实说,让德国总理很有感触,其实,更让我们许多人有一份特别的感动。为什么?因为人家是上海市长啊,他敢于表白自己管理的城市所存在的问题,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一般官至乡镇长一级,就不容易实话实说了。假设一下,如果上海哪个主管部门的领导敢那样实话实说,十有八九要被视为“不识大体”、“不顾大局”,如果哪个新闻记者敢在外国总理面前那样实话实说,十有八九要被定性为“破坏形象”、“错误导向”。 俗话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事实上,“说”起来并不容易,譬如,我们用言语表达思想感情,有“说什么”的选择问题、“怎么说”的技巧问题,还有“谁在说”的身份问题。一个中学生寄宿在学校里,班主任老师发现他有时候会偷偷去上网,一而再,再而三,老师不得不使出“撒手锏”:喊家长。一般的学生家长被“喊”到学校,那可是十二分的小心,十二分的虔诚,会不停地跟老师打招呼、陪不是,而这位学生家长却理直气壮:唉,老师,我们都是农民,大字不识几个,就是因为不懂教育,才把孩子送到你们学校来接受正规教育的,你叫我们咋弄……这绝对是实话实说,可是,一直崇尚实话实说、奉行有一说一的我,假如面对这样的学生家长,心情可能也不比会那位老师好到哪里去,即使表面上可以不动声色,心里也一定要犯嘀咕: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但是,假如是教育局长、教育厅长或者是教育部长,哪怕是校长对“喊家长”的班主任那么说话,恐怕都会引来如潮的好评。 至今我还记得小学时的一件小事,一位代课教师给我们上自然课,他把“腮”字只读右边念成了“思”,一位调皮的同学立即站出来,一本正经地给老师纠正:老师,“腮”应该读作sāi。那位老师不以为错,反而大喝一声:上课时间请不要随便讲话,影响他人!好个义正辞严,要是校长给他纠正,可以想象,他不知要谦恭得怎样才足以表达他对校长大人学识的敬重。 对某件事情的看法,领导实话实说,会觉得他很英明很理性,群众实话实说却觉得他很张扬很狂妄;领导的实话,可能是“高屋建瓴”、“鞭辟入里”、“振聋发聩”,群众的实话,往往则可能被讥为“牢骚怪话”、“自以为是”、“坐井观天”或者是“没有全局观念”、“不知天高地厚”……“实话”可能没有太大的差别,差别只在于说实话的那个“人”,他们之间的级别、身份差距有多大,说话的力量、传递给听众的感受差距就可能有多大。过去,只知道“人微言轻”,不知“轻”之内涵原来如此丰富多彩。都说人有“势利眼”,难道我们还有两只“势利耳”? 一个社会,说假话明目张胆,说实话却有所顾忌,而实话实说的传播效果还因说话人的级别大小、地位高低、实力强弱而异,这不是个好现象。不过,在这一不好的现象背后,我倒是看到了我们社会大兴求真务实之风的一线希望,那就是从实话实说开始,从领导们实话实说开始,不为别的,领导们实话实说比咱们老百姓实话实说,乐意听的人要多,影响自然要大,既然如此,只有麻烦领导们多多带头实话实说! 可是,我知道,这样的建议有谁能乐意接受、又有谁会积极响应呢?其实,即便有领导以“声”作则,恐怕也未必能兴起实话实说的风气,因为只要假话假说对当事人有好处、有实惠,大多数人就会心照不宣地理直气壮地从容不迫地“假话假说”。毕竟人是制度下的人,人是环境中的人!
(作者为江苏教育电视台记者)
来源:青年记者2008年3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