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金国
媒体管理的粗放化,为人诟病已久,但又找不到很好的解决办法。谈管理,无论是财务、编务,还是人事,首要的一点,是弄清它的症结在什么地方。我们不妨把范围稍稍扩大,从内容产业(content industry)的角度来探讨媒体的管理症结。这基于两个考虑:一、内容产业与媒体产业虽然并不完全重合,做内容产业的不仅仅是媒体,但毫无疑问,内容产业是媒体的绝对主业;二、内容产业在管理上存在的问题,几乎就是媒体最突出的问题。更直观一点说,是媒体的内容产业特征,决定了它管理症结的属性。媒体在管理方面存在的许多问题,或许有历史的、遗传的,但这些问题,最终都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变化,只有它的内容产业属性,很难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 因为内容产业的特殊性质,媒体的管理必然也有其特殊性。然而,长期以来,媒体在管理上存在着两种极端:一种是以纯粹的“事业单位”观念来管理媒体,带有浓重的“官方色彩”;另一种,是以纯粹的“市场意识”来管理媒体,这种理念带来的,是大量“新闻民工”的出现,从业人员缺乏归属感、自豪感,他们被完全的量化考核所征服,失去了新闻人的使命感,出现“纸馅包子”之类的假新闻,却并不让人感到特别意外。 如果没有媒体的市场化改革,纯粹的“事业单位管理法则”自然适用于媒体。不过,这个问题已经不值一提,毕竟现在媒体迈向市场的步子已经越来越快了。那么再来探讨另一个问题:纯粹的“市场管理法则”就一定适用于市场化的媒体吗?对这个问题,我个人的见解是:只能“部分适用”,而非完全适用。一些生活类报纸对编辑记者的“市场化管理”,只能说是媒体管理的初级阶段,需要完善的东西,还有很多。 以都市类报纸为例,当前在编辑记者的管理考核中,存在的核心症结之一,是内容产品的“评判弹性”。道理其实很简单,在报纸做过考评工作的,包括一些编辑记者,都有切身体会。同样的稿件,甲说好,乙说未必好;同样的线索,A主任认为是好新闻,B主任则认为是“琐闻”。内部人的争论,或可称之为“内部评价”,倒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不同的读者,对相同的版面、稿件,也会有不同的评价。这种“外部评价”就比较残酷了,它能决定报纸的生死。这个时候,报纸就需要更加谨慎,要摸准自己主体读者的口味,明知众口难调,也要勉力去“调”——目标只有一个,自己的版面、稿件能够让“最大多数”读者喜欢。 这样说来,报纸的内部管理说复杂也不复杂,核心是一条主线 :以成为“最大多数”读者喜欢的报纸为目标,以“让最大多数喜欢”来评判编辑记者的劳动,来管理和考核记者。 那么问题又来了:如何知道“最大多数”的喜好?如何把这个“最大多数”贯穿到每一篇稿件、每一个版面上?凭经验?是的,几十年来,我们似乎都在凭经验,老带新,新带幼。凭“拿来主义”?很多报纸想到了这个现成的办法,外出考察学习,取取经,甚至把人家的“考核大纲”搞到手,回来结合自己的版面特点和实际情况,稍一改编,就成了自己的东西。于是出现了这样一个有趣的现象:东南西北城市各个不同,都市报的考核却十分雷同。 面对这些,我们只能说,是内容产品的“评判弹性”,导致一些媒体的考核人员“偷懒”,走了捷径。面对媒体的这种特性,我们不能说经验就应该被抛弃,相反,从业人员的经验恰恰也是应该被重视的。否则,我们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越来越多的报纸成立考评部门。有一点是很明确的:真正的大新闻、好新闻,大家的目光一致;意见对立的情况,往往出现在那些新闻价值不是特别突出的稿件、版面上。当然,问题在于一张报纸——或者一天的新闻——几乎全是“新闻价值不突出”的内容。 内容产品不是洗衣机、电视机,在产品质量考核上有严格的“硬杠杠”可循。但这并不是说,内容产品就无法建立一套完整的考核体系。考核可以分为“内部评价体系”和“外部评价体系”,前者指的是考评部门对版面、稿件的打分评价,后者指的是通过读者对版面、稿件的评价,对编辑记者进行考核。对多数生活类报纸而言,“外部评价体系”是最迫切同时也是难度最大的考核项目。这是生活类报纸管理的一个“瓶颈”和关节,打通了它,一通百通,一顺百顺;打不通,很多地方都会憋着一口气,顺不起来。 这就促使我们思考另一个问题:内容产品的管理、评价,是否应该是一种“逆向管理”?是否应该把内容产品的使用者作为管理的源头?是否应该把受众满意度作为媒体管理的最佳切入点?不少电视台和报纸已经在这样做了,比如进行收视率调查。但问题也是显而易见的,区区几千个安装在用户电视机上的监测仪,如何代表几十万甚至更多的观众?这也正是崔永元等人称“收视率是万恶之源”根本原因。不少报纸杂志也在搞短信评报、网上评报,结果不尽如人意。这几乎是一种必然:社会的“碎片化”、阶层的分化,人们的“逐利性”,已经让越来越多的人对与己无关的东西漠不关心。这家媒体又没给我什么好处,我何必浪费精力去评价它?如果我认为它办得不好,换一个台,或者换一张报就是了,选择多的是,我又何必去说它好与不好?所以,在市场调查中,想要得到一点真实的东西,真的很难;当然,我们又不得不去做。 内容产业在管理上存在的症结,除了“评判弹性”之外,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就是如何找到“管理效率”与“管理成本”的最佳临界点。 对一些企业来说,这个最佳临界点并不难找。比如超市,可以通过进销货数量的统计软件,来确定营业员的销售收入和货物的损耗;比如银行,可以通过安装摄像头来监控员工的自律行为。这些都可以通过设备改进,进行一次性“管理投入”,成本比较低,管理效率和效益却比较高。内容产业的管理就完全不同了。比如记者,他出去了一天,究竟是采访了一天,还是走亲戚去了?管理人员并不知道。比如教师,他们同样是在做“内容产品”,上课的时候,老师是兢兢业业,还是在胡吹海侃?管理人员也很难知道。想要提高他们的工作效率,很可能就会加大管理成本。比如对所有的记者实行“精细化管理”,除了每天的线索调度、人员协调,另外增加以下内容:对记者采访现场指导,防止漏掉新闻素材;指导记者准备材料;记者写稿过程随时监控(有些办公软件可以做到这一点);交稿后错别字随时记录、罚款……如此等等。这些平时做起来并不困难的内容,如果真正成为一种管理方式,不仅很难做到,而且会增加管理成本。特别是现在很多生活类报纸人员流动频繁,新人很多,这样的“管理成本”其实处处可见;部门主任把主要精力放在了这上边,势必会影响到对部门工作的整体把握。 再比如考核,如果投入的成本过大(比如具有一定样本规模的读者调查,非常详细的当日报纸版面分析报告等等),都会与媒体的管理效率产生冲突。一个比较直观的问题就是:对报纸的考评而言,考评人员越多,考评结果往往越公正;同样,考评人员越多,考评结果出来的就越晚,等到编辑记者看到考评结果的时候,他们对稿件或版面已经激情不再了。 内容产业是强调创造性的,而创造性是无法复制的。这也是媒体考核上的一个症结。因此,媒体的考核仅仅从数量上来“量化”是远远不够的,但质量上的量化,尤其是“创造性”上的量化,又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体系。在规范这套体系的同时,必然也要考虑到管理成本的问题。 根据内容产业自身的特点,找到一个效率与成本的最佳临界点,的确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并非不可能找到。笔者以为,建立一种“金字塔式”的媒体管理模式,应当是一种比较好的选择。 所谓“金字塔式管理模式”,基于两方面含义。一方面,是基于编辑记者的动态管理。这种管理,宜宏观与微观相结合。所谓宏观,指的是对编辑记者的职业规划设计。这种设计,是纯粹业务方面的。可以采取类似围棋段位的方法,对报纸内部的从业人员进行分级。具体方式可以借鉴一些销售领域设立的“黑带经理”之类的晋升机制,晋升一级,意味着更多的薪水和更好的学习机会。当然,这种晋升要有明确的指标,比如在一定时期内完成多少篇好稿、多少个好版,等等。这与当前的职称评定其实是一个道理,但职称评定存在着很多问题,不少市场类报纸员工的收入早就与职称脱钩。但不能因为这种脱钩,就抹煞了业务晋级对员工的激励作用。建立一套符合自身特点的业务晋级体系,对市场类媒体而言,很有现实意义。缺乏了这一套体系,员工的晋升便只有行政晋升一条路,这无论对媒体还是员工来说,都非长久之计。 “金字塔式管理模式”的另一层含义,是建立一种以读者评价为塔基、报社内部评价为塔尖的考核评价体系。以读者评价为主体,广泛搜集,并迅速反馈到采编部门和内部评价部门,由内部评价部门进行汇总,根据读者的反馈对考核进行合理调整。通过有效的调查手段,对“最大多数”读者的喜好有所把握,也是可能的。至于调查的成本(管理成本)问题,可以通过媒体确定的“目标主流读者”解决,适当地减少成本。而“目标读者”的确定,又牵扯到报纸的市场定位是否准确;市场定位是否准确,又取决于对市场的调查和研判。说来说去,报纸和市场,的确是个“连环套”,必要的大规模调查,是谁也躲不开的一大“管理成本”。 还有个很重要却往往被人们忽视的问题:调查了,也了解了,“成本”也上去了,该了解调查结果的编辑记者却一无所知。让读者的声音传达到每一个编辑记者,看上去是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却往往是产生了最大管理障碍的问题。 (作者为鲁中晨报总编辑助理)
来源:青年记者2007年10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