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晓白

　　2007年4月，感谢俄亥俄州莱特州立大学商学院助教玛乔里的全力推荐，在通过了格林郡报系的发行人乔恩·诺尔的面试之后，我开始了在该报为期4个月的实习。
　　格林郡报系隶属于俄亥俄州的布莱恩出版公司，该公司在俄亥俄州境内拥有18家日报、27家周报、26份免费出版物，发行覆盖俄亥俄州的31个郡（或称县，俄亥俄州共有88个郡）。近年来该公司频繁收购社区报，格林郡报系就是其中之一。这些社区报大多有超过百年的历史，与所在社区一起成长、发展，因此地域影响力极大，这也是社区报在地区性大报咄咄逼人的竞争态势下得以生存的重要原因。
　　格林郡报系下辖3家日报：《契尼亚日报》、《费尔伯恩每日先驱》和《比佛克里克新闻快递》，分别在该郡的3个卫星城发行。3家报纸中，《契尼亚日报》历史最久，于1868年建报，曾获普利策突发事件新闻奖，其所在的卫星城共有人口24269人（据www.city-data.com最新数据），付费发行量却达到了5000余份，足可见其发行密度之高。因为3个卫星城相隔只有约20公里，因此3家报纸办公地点合在一处。

　　预算：定员定编的“高压线”

　　到报社实习的第一天，恰遇该报系对下一年的广告费率进行全面调整。整整一个早上，发行人乔恩与广告部主任芭芭拉，一边对复杂的广告费率表的调整计划做核实，一边给我讲解调整的具体依据。总公司分管该报的副总经理弗兰克当日下午将来报社，召开全体广告部门员工会议，并听取发行人调整广告费率的报告。“之所以如此兴师动众，是因为这牵扯到下一年的预算编制。”乔恩告诉我。
　　对于动辄建报上百年的美国报纸来说，报纸的全面预算模式早已成型。虽然近几年来，由于互联网的竞争和年轻人阅读习惯的改变，报纸的发行量逐年下降，但因为社区人群构成和报纸质量的相对稳定，发行、广告、印刷等部门的预算计划仍是可靠的。
　　报纸的广告部、发行部、设计部、编辑部、印刷厂、人力资源和财务等部门，下半年都要做出自己下年度的财务预算，预算的基本依据是上年度的相关数据。预算编制思路并不复杂，就是收、支两方面，细算起来头绪却不少。例如，编辑部门要逐日精确计算一年内需要出版的报纸版数，包括特刊版数。这为广告部门的预算编制提供了依据，因为美国各报对广告占版面的面积比例是有明确规定的。同时，邮局的报纸投递费用计算也以广告版面的面积大小为依据，广告越多，邮局投递费用也越高，这也从一个角度防止了报纸的过度商业化。编辑部计算出报纸版数，并划定每个版面可以放置广告的面积，广告部门则可以确知自己可以运作的空间，根据既定的广告费率，估算出广告收入。
　　每年，发行人提出下年度各部门经营目标，各部门结合这个目标，将预算报到报社财务部门，财务部门依据各部门预算，计算出下年度预盈亏并制定融资、投资计划，最终将预算上报到公司董事会。预算一旦形成，就具有相当的刚性。预算完成的好坏，也是衡量部门负责人业绩的重要指标。
　　在美国人力成本极高的前提下，严格控制雇员的数量是每个经理人的必修课。因此，为了降低人力成本，报社雇用人员的方式也趋向多样化，格林郡报系发行部的人员设置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4个人如何发行3份报纸

　　格林郡报系的3份报纸总发行量约17，000份。发行部包括1名经理、2名全职区域经理（同时也兼任客户服务）、1名全职客户服务人员。这4个人，借助一套发行信息管理系统，就可指挥并不隶属于报社的60余名独立签约的投递员，高效率地完成工作。
　　该集团新订户来源主要来自电话订阅、订户自助网上订阅和客户上门订阅。订户自助网上订阅部分由系统自动加入新订户数，发行客服部门每日统计、录入其余订单，生成当日新增订户数。同时，系统生成当日订阅到期订户名单和退订订户名单。从而得出当日的固定订户数量变化数据，印刷厂开机前进入该系统，确定当日印数。
　　计算机系统能够自动识别新订户所属的投递员片区，自动生成新订户和到期订户的名单，以作为次日投递员的投递依据。遇有客户投诉报纸投递人员的工作不到位，发行管理人员则输入客户号，客户的基本情况诸如：地址、电话、缴费情况、缴费方式、订阅历史、以往投诉历史、负责该片区投递工作的投递员的基本情况等信息一目了然。录入客户投诉内容后，能立即解决的，发行管理人员电话告知投递员予以改正。否则，系统可生成客户投诉单，作为投递员次日的工作依据。系统自动计算每日投诉量，并可根据要求输出一段时间内的客户投诉率等数据，作为发行经理考评部门人员工作绩效的依据之一。
　　遇到有外出度假计划的订户打来的电话，发行管理人员可通过系统记录订户度假的起止时间。系统自动停止和恢复订户的报纸订阅，并将订阅时限相应后延。如用户需要在度假期间保留报纸订阅，系统将通知印刷厂，保留订户度假期间的所有报纸，在用户度假结束后，系统形成通知单，投递员在印刷厂处取得度假期间报纸，与当日新报一并投递。当然，订户也可以选择在线自助服务，自行停止一段时间内的报纸递送。系统还可生成一定时期内将要到期的订户数据，报社发行部门可根据这些数据决定对这些订户采取提示缴费、续订打折等客户维护行为。这样，4个人负责管理3份报纸的发行，可实现报纸的当日订阅，次日投递；今日退订，明日停报；以及客户服务，客户投诉的及时反馈、修正。
　　后来，发行部又聘了一名“小时工”，专门负责3个卫星城市自动售报箱报纸、钱款的收取、统计工作。为了确定此职位的薪酬，发行部门根据其行车路线、每个报箱报架要停留的时间，计算确定了其工作的总小时数。最后雇用了60多岁的莱瑞来负责此事。
　　全职员工、小时工、独立签约人，灵活的用工形式，保证了发行部以最低的人力成本运行。4个人的发行管理团队上班时总忙得不可开交，几乎能达到满负荷工作，经常能听到火爆脾气的发行部经理吉娜发号施令：“我要一切按照我的方式来进行！”
　　在我从发行人办公室转入该报发行部实习的第一天，意外发生了。

　　一名员工被解雇

　　按照惯例，我早上8点半准时到发行部报到。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原来发行部清晨要在印刷厂盯班，所以早上正式上班时间比其他部门晚半小时。我正准备出去转转，却在门口迎头遇到了发行部专职负责客户服务的托比。托比是报社唯一的黑人雇员，一身衬衣领带的职业装，手拿可乐，热情地有些过头。“嗨！兄弟，实习生吧，快进来！吉娜还嘱咐我带你的实习呢。”好家伙，来美国第一次被人溅了一脸唾沫星子。
　　托比拉我到电脑前坐下，开始详细地给我介绍发行管理系统的使用方法。其间不停地有订户打来电话，原来该报当天出现了近年来极少有的报纸迟印。托比接电话的用词、语气简直可以用“温柔”来形容，撂下电话，托比说：“接投诉就得这样，客户有再大的火气，也会被浇灭。学着点吧，我也是从实习生干起的。”这让我想起好莱坞犯罪影片中老犯人教导新犯人的场景。
　　此时，发行部经理吉娜走进办公室，刚刚走过托比的办公桌，就招呼他到经理办公室去。经理室门一关，二人的声音渐渐大起来，最后终于升级到了争吵。我在外屋坐不住了，走出办公室。过一会儿觉得两人差不多该吵完了，就回去，却迎面碰上托比满脸怒容地冲了出来。进办公室一看，吉娜已是泪流满面，原来吉娜一进办公室就判断出来托比是酒后来上班的。上班时间身带酒气，乃是美国职场之大忌，几乎可以确定要被解雇。难怪我觉得这家伙有些不正常呢，原来是酒精在作怪！在被告知已被解雇后，托比情绪失控，竟然动手打了吉娜。我只好安慰吉娜 ：“你没做错任何事，错在托比。”她的一句话让我颇为感动：“我不是为了被打而伤心，是因为我从此失去了一位好朋友。”因为不断有客户打电话投诉报纸没有投递到，吉娜只好擦干眼泪，担当起托比的角色。我则被指派跟随发行部的老雇员约翰到印刷厂监督发报。从印刷厂回来刚刚下车，意外发现托比从报社后门跑了过来。这家伙怎么又折回来了？又见财务部经理梅丽莎从后门跑出，边跑边喊：“拦住他，他又打了吉娜！”此时托比已跑到我面前，先前看起来还算斯文的托比一旦动起来真如一头猛兽，我怎么拦得住他（后来才知道，他在大学是校橄榄球队队员）！托比风一般跑远，身高体壮的约翰路见不平，发动汽车就去追，谁想倒车过猛，一下撞在恰巧路过此地的一位老汉驾驶的吉普车上。这下契尼亚的警察有的忙了，一拨处理车祸，一拨负责为吉娜二次被打的案件作笔录。托比理所当然地被解雇了。
　　美国报社采取逐级汇报制度，比如各经营部门负责人要向发行人汇报工作。而各部门负责人对本部门人员有权威的聘用、解雇权力。通常情况下，由于报社裁员或版面变动造成的人员失业，而非本人的过失造成被解雇，报社将支付当事人一笔不菲的“遣散”费用，并且很多报社还会为被解雇员工继续支付几年的医疗、养老保险，以帮助员工成功度过困难时期，找到新工作。同时，报社主动裁员还将面临报纸工会的强力阻击，工会在保护报纸从业人员的待遇不受侵害方面起着重要作用。因此对于从业者来说，参加了工会等于找到了“组织”，按时交工会会费像按期缴纳医疗保险费一样重要。而托比被解雇则属于违反报社员工守则造成，所以他将没有权利享受报社针对被解雇人员的待遇。

　　收入不是秘密

　　结束在发行部戏剧性的一天，晚上我收到了发行人乔恩的电子邮件：“杨，很抱歉让你被迫目睹了这样的一幕，发行部的工作将照常进行，吉娜和我都希望这不会给你带来糟糕的感觉，毕竟这样的事情是极为罕见的。”我来报社实习第一天，乔恩作为报社的“一把手”，介绍我认识报社的每一位员工，并带我熟悉周边的停车场、餐饮店等环境。中午，他请我到当地商业领袖聚集的商务会馆用餐，并将我介绍给大家。开始我以为这是对该报建报史上第一个中国实习生的特别优待，后来才知道，这是他对每一个进入报社的新员工的一致做法。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我们逐渐熟悉起来。原来，他每天要应付的不仅是报纸的各项决策问题，还需要应对诸如员工互相打小报告之类的鸡毛蒜皮的事情。我相对来讲是局外人，而且在报社的各部门轮流实习，所以他比较希望从我这里了解一些员工的情况，我也正好有机会向他请教。一次，我谨慎地向他提起被美国人视为隐私的收入问题。他却并不回避这一话题：“对报纸的关键岗位，比如管理岗位、采编岗位等，报社大多实行年薪制付酬。对于领年薪的报业从业者，只要知道他在哪家报纸工作，任什么职位，在岗位上工作了多少年，就可以基本估算出其收入。所以收入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了。”
　　通常，年薪制人员的收入是这样确定的：报社人力资源部可向美国报业协会和美国报业薪酬调查协会购买关于全美各地区报社、报业集团各种编辑、管理岗位的薪酬数据。并将相同岗位的数据按照报纸的发行量和报纸年利润进行分档。分档后，将各档中的岗位收入进行从高到低的排序。正常情况下，这种排序符合正态分布规律。由此可确定此岗位在全美不同发行量或不同年利润的报纸中的收入的最低值、四分位值、中位数和最高值，作为确定被聘用者薪金的统计学依据。
　　例如，《契尼亚日报》若聘用一名社论版编辑，可按照这样的流程找到其薪金依据：《契尼亚日报》目前发行量5000份，可在数据中查到全美所有发行量在5000份左右的报纸中，社论版编辑年薪的最低值、四分位值、中位数和最高值。假定报社当年年利润为100万美元，则还可以同时查到年利润在100万美元的报社中，社论版编辑年薪的最低值、四分位值、中位数和最高值。然后根据俄亥俄州在全美各州中的整体经济实力和消费水平，参考该受聘者的工作经验、业界资历，给出年薪参考值，并与受聘者进行协商，最终确定其年薪。
　　因此，各报纸的发行量或年收益不同，决定了在这些媒体工作的人员的收入不同。像格林郡报系的员工们，收入自然就无法与《纽约时报》这样的大报相比了。
　　（作者为《青年记者》执行主编，美国莱特州立大学MBA)

　　来源：青年记者２００７年１０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