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赵  金
　　嘉  宾：范以锦  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原社长

　　记者编辑要具备三种创新能力
　　赵：范院长：您好！
　　第一次见到您是在2005年“中国传媒十大年度人物”颁奖典礼上。记得当时评委给您的颁奖辞是这样的：“他是中国报业最杰出的传媒领袖，南方报业传媒集团的中坚力量。在‘南方号’航母上他指挥若定，带领南方报业集团走出一条多品牌战略，报系结构，‘龙生龙，凤生凤’的滚动发展模式的道路。”
　　对此评价，您当之无愧。广东是我国报业改革的前沿，在激烈的竞争中，您带领南方报业传媒集团走出了成功的发展之路，您也成为报业备受尊重的领军人物。那么，您认为作为一个媒体的管理者，应该具有哪些方面的素质？
　　范：我认为一张报纸的成功，主要靠三个人，第一个是对报业能够运营的复合型人才，也就是既懂办报，又懂经营的人才；第二个是懂得办报的人才；第三个是懂得经营的人才。有了这三个人，再由三个人组成团队，就有了强势的竞争力，这张报纸一定成功。第一把手最好是这种人，如果第一把手没有达到既懂经营又懂办报的层次，那么他应该具备吸引和培育这种复合型人才的能力，第一把手有责任把最有本事的人用到最关键的岗位上，把各种人用到他最适合发挥才能的地方。领导者应该在强大的磁场下，把懂办报的人才、懂经营的人才吸引到他身边来，这样具有优质竞争力的领导团队就能打造出具有优质竞争力的媒体。
　　赵：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培养出了很多优秀的传媒人才，也是很多传媒人向往的地方。那您认为，南方报业传媒集团，或者现在的中国传媒业，需要什么样的传媒人才？
　　范：如果说综合素质，应该包括三个方面：职业道德、专业精神、创新能力。如果从新闻业务上考虑，应该具备三种创新能力。首先应该具有适应报纸内容创新的过硬的语言文字表达能力。因为随着报纸内容的不断创新，它的语言表达方式和风格与原来不同，作为记者必须适应这种变化。
　　第二个就是要有以独特的视角洞察社会的能力。现在当记者和过去不同，过去的记者哪怕他的文字表达能力稍差，也可以因抢到独家新闻而成名成家。现在信息的来源渠道可谓四通八达，全国、甚至全世界发生了什么事，很快所有的媒体都知道了。在这种情况下，做独家新闻几乎不可能。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就要靠独特的视角和独家的观点。新闻事件你有我有，不怕，我的视角和观点是独家的，这就体现出水平和优势。比如《南方周末》。目前，由于异地舆论监督成为政策壁垒，《南方周末》正处于转型期，这使许多读者不习惯，甚至在网上有很过激的言辞。但它没有垮下去，而且在经历了风风雨雨后，又迎来了第三个发展的高潮期。也曾有报纸摆出挑战它的架势，却没有成功。至少目前全国还没有一份周末类报纸能代替得了它。为什么？就是因为它还有自己独特的，不能被其他媒体取代的特点——它独特的视角和用全新的观点去观察社会、分析问题的能力。而且它培养了一批具有这种素质的记者。所以，尽管它有低潮期，但是，它还是有能力进入新的发展期。
　　那么，报纸的独特视角体现在哪里？一个是言论，现在很多报纸都在搞言论版，其实言论版新一轮的竞争是从《南方都市报》开始的，它每天有几个版的言论，分“社论”、“个论”、“来论”，很丰富。随后，我们的《新京报》、《南方日报》，以及《广州日报》、《羊城晚报》和他们的系列报也都搞起了言论版。另一个是调查性报道，深度报道。你的报道深在哪里？高在哪里？看你独特视角的功力，看你的记者、你的报纸能不能拿出鲜明独到的观点，我们现在讲差异化竞争，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
　　第三个就是要具备适应新媒体发展变化的创新能力。现在新媒体发展比较快，传统媒体受到了挑战。应对这个挑战，一方面我们的媒体要创新，要借助新媒体手段，创新报纸的形态，还要探索我们的报纸和新媒体怎样进行互动，这和我们的记者都是有关系的，因为归根结底，这些都要靠记者编辑去执行。比如我以前讲要打造“新闻数码港”，就要求记者有24小时支持新闻滚动播出的能力。这其实就是要求我们的记者有持续学习的能力，要能不断地学习和创新。

　　年轻人追求新闻理想，要与国情、现实结合起来

　　　赵：现在，由于社会大环境的影响和行业压力的增大，我们新闻队伍中出现了一些问题。您觉得现在的记者编辑最需要面对和克服的问题是什么？
　　范：现在有些年轻记者给我讲，听说南方报业集团是一个很讲新闻理想的地方，我们满怀激情地来到了南方报业，但在工作中发现，今天一个“要求”，明天一个“禁令”，心里感到有落差。
　　对这个问题我这样看，年轻人追求新闻理想，要与国情、现实结合起来。国情、现实和新闻理想有时不会那么一致的。另外，新闻体制和政治体制是不可分割的，政治体制决定新闻体制，这在世界上哪个国家都是一样。西方国家也是这样，就是它的政治体制允许了那样的新闻体制存在。中国的国情是，经济体制改革速度很快，政治体制改革一直是比较平稳，我们的新闻体制就得与之相适应。再一个是我们不能总是做横向的比较，还要纵向地看。我们现在的新闻有一些方面比以前自由，也有一些方面比以前管得严了。说自由，比如现在的突发事件，记者可以在第一时间到事件现场采访，绝大多数地方不敢再隐瞒，国家也不允许隐瞒，这在以前是比较困难的。也有一些方面管得严了，像不能搞异地舆论监督。有的记者心里不舒服，有情绪。这个可以理解，但要正视现实。作为记者要理解报社领导的处境，他没有办法去改变一些事情。但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能找到发展的空间的。比如要在“快”上做文章，事件出来了抓紧报道，我们要最大限度地利用我们所能有的空间。不踩红线，但可走钢丝，既然有“擦边球”可打，就要打得漂亮。
　　所以，我认为新闻体制的推进，新闻单位也负有责任。你可以预料到未来形势发展，就要积极地做，主动地做。做了，探索了，上面觉得行，那就会放宽一点政策。这就希望我们的年轻记者要对国情和现实看得透一点，现实并不是想干啥就能干啥，也不是要你把手脚捆起来，这就要看你能用智慧为自己赢得多大的空间了。

　　历史已经证明并将继续证明，南方报业对中国新闻事业所作的特殊贡献

　　赵：从1970年，您进入南方日报工作，到去年离开南方报业传媒集团领导岗位，您伴随南方报业走过了37年的风雨历程，也见证了中国报业改革的全部历程。现在您离开新闻一线，回头顾望，对于南方报业的发展和中国报业的发展，您最想总结的是什么？
　　范：作为一个经历了文革、改革开放的老报人，我最想说的一点是，我们要坚定不移地推动报业的改革发展。从国家的角度讲，一直在强调要巩固舆论阵地，我想这应该包括两方面的内容：一个是从内容上讲，一个是从改革发展上讲。现在有的领导很强调内容不要发生问题，否则容易丧失舆论阵地，我觉得，报业如果不改革不发展，不能做强做大，到了将来我们一定要与国际接轨，要放开的时候，就会措手不及，失去读者，失去阵地。所以中国报业一定要强调改革发展，在体制上要积极探索、创新。
　　南方报业在这些年一直是不断地改革和创新，也经历了很多风风雨雨。在我离任的时候，我在会上讲：“历史已经证明并将继续证明，我们对中国新闻事业的忠诚；历史已经证明并将继续证明，南方报业对中国新闻事业所作的特殊贡献。”因为南方报业确实经历了很多波折，有些人可能会说报社的领导们是怎么回事啊？其实，我觉得我们对国家还是很忠诚的。比如《南方周末》，它是全国第一份机关报办的周末类的报纸，带动了我国报纸的改革。还有后来办都市报，我认为，这都是对国家的贡献。虽然也有一些导向方面的问题，但一年也就几次，大量的还是主旋律的东西。所以我觉得，我们该肯定的还是要肯定，我们为此感到自豪，问心无愧。
　　赵：前不久，在深圳的文化产业博览会上，传出了广深联盟的消息。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范：广州日报和深圳日报两个报业集团都是市委机关报，在办报和经营方面比较相近。面临的问题也都差不多，比如，在广州、深圳，他们面对的强大对手都是《南方都市报》。这种情况下，作为同类的报纸，他们建立战略联盟以求共同发展是一种策略。这种联合会推动他们自身的发展，也会推动南方报业面对现实、推进新一轮的改革创新。因为，创新的动力来自竞争。
　　但这种联盟要起到很紧密的、有实质性的作用也并非那么容易。他们之间也有竞争关系，所以，这个联盟究竟能进展到什么程度，我们还要拭目以待。
　　这里我想提到另外一个联盟，那就是《南方日报》和《西江日报》的联盟，这是一个有实质性的联盟。合作的原则是“加盟不松散，联合不吞并”，这个联盟也是经过新闻出版总署批准的，南方日报社和肇庆市委同时是它的主办单位，市委机关报的性质不改变。《南方日报》派一位同志到《西江日报》任副总编辑，肇庆市委给予任命。同时带去几个人负责帮助、推动《西江日报》的改革和经营管理。利益方面，存量不变，增量部分比例分成。现在看来《西江日报》的广告收入已有明显的上升。下一步可能还会考虑在当地发行的《西江日报》与《南方日报》内容的整合，将两报更加紧密地捆绑起来经营。

　　以内容资源创新积极应对新媒体的挑战

　　赵：新媒体的发展速度很快，您曾提出过打造报业“新闻数码港”的观点，主张传统媒体要积极应对新兴媒体的挑战。现在很多报业集团也在积极地介入新媒体，您对传统媒体、传统媒体办的这些新媒体的前景怎样预测？
　　范：2005年，报纸的“寒冬论”、“拐点论”很盛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声音？我考虑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2004年报纸的广告增长幅度是9%，低于GDP的增长幅度9.5%；一个就是新媒体增长速度的确很快。但到了2005年，广告的增长幅度是10.8%，GDP的增长幅度是9.5%；到了2006年，报纸的广告增长幅度到了22.1%，GDP增长幅度为10.7%。还有，新媒体的发展迅速是否是因为广告的快速增长，拿走了传统媒体的广告份额？这也需要我们分析。像新浪网的确广告很多，但相当多的网站的发展是因为它开展其他业务而赚取的，这就不涉及对传统媒体广告份额的威胁。广东有一家大广告公司，去年的广告代理额是17个亿，其中新媒体只有7000万。
　　所以，我虽然赞同报业面临新媒体挑战的严峻局面的看法，但并不赞同过度悲观的看法。传统媒体的发展空间还是有的，现在不要一讲到新媒体，就说传统媒体不行。因为现在中国的情况是怎么回事呢？我们的广播、报纸还没有完全走上市场，广播、报纸占GDP的比例还比较低，开发出来的广告，传统媒体、新媒体大家可以共享。我举一个例子，广东东莞的企业原来最不愿意做广告，广告非常少，后来《南方都市报》打进去之后，用“激将法”，将一些营销理念带进去，包括房地产，把它做得非常大，做得非常漂亮。你弄得好，我为什么非比你差呢？别的客户又来做了。所以，《南方都市报》打进去以后，东莞的广告不缺了，现在东莞所有媒体都得益了，现在《东莞日报》的广告势头非常猛。说明什么问题呢？传统媒体本身在经营方面要开拓，产品的形态、内容的发布都要做好。
　　我觉得新媒体有它的发展前景，传统媒体要积极进入。现在不少传统媒体在积极地探索、发展新媒体，但是赚钱的并不多。传统媒体发展新媒体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比较稳妥的办法，根据自己现实的力量和财力进行投入，稳扎稳打；一种是大投入快发展。但是传统媒体没有对新媒体进行大投入的能力，国家要允许传统媒体单位成立新媒体公司，引进社会资金，这就需要进行体制上的改革，体制不改革快不了，其后果是传统媒体办的新媒体始终没办法和那些门户网站抗衡。
　　其实不只是传统媒体有危机感，新媒体也有它的恐慌。全国几千个网站，像新浪一样的有几个？而且，有些新媒体，如果不创新，明天可能就是旧媒体。我举一个我们集团的例子，现在我们不是使用手机短信吗，这个功能谁最早搞的，可能没有人知道。早些年南方报业有一个公司叫“南方电信”，做新闻发布业务，用户需配一个接收器，那个机器比现在的手机大一点。开始卖了几千部，后来我们集团内部讨论要不要投资，发生了争论，为什么反对呢？手上已有一部手机，再放着一个机，带两个不方便，还有就是我们相信，过不了多久手机一定会有这个功能。果然现在手机都有了，那个项目经营不下去了。所以，对于新媒体，哪些上哪些不上，要考虑得非常清楚，我总是感觉手机将来会发展得非常好。所以，面对新媒体、新传播技术的挑战，我们需要积极思考如何将现有内容资源进行创新，将新媒体的技术手段同传统媒体内容有效结合，推出全新的传媒产品。
　　赵：谢谢范院长！○

　　来源：青年记者２００７年７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