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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很少有哪个“笔杆子”能够这样牛气冲天：他敢于派员追到北京将央视记者的录像带夺走，敢于对“找茬”的检察官大发雷霆……他就是令海南新闻界敬畏的“新闻强人”鹿松林。前不久，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对百万巨贪鹿松林以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尘埃落定之际，许多人困惑不解：在官场和新闻界呼风唤雨的原海南电视台台长、海南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兼省政府新闻发言人的鹿松林，怎么可能中箭落马？2006年3月20日，记者飞抵海口深入采访，首次揭开了这位腐败新闻官的神秘面纱——
●锋芒毕露：“笔杆子”3招修炼成“新闻强人”
1990年初，全国电视台长会议在京召开。会议开始前约十分钟，只见一位头发理成小平头、戴着一副墨镜、身穿一套黑色西装的酷哥走进会议室，顿时引起一陈骚动：“这人是谁啊？”与会人员私下打听这位颇具大哥大风范的英俊靓仔，眼尖的人认出了“墨镜”：“那小子是刚刚走马上任的海南电视台台长。”鹿松林就这样以非同凡响的姿态，一出场便在全国电视新闻界引人注目。这一年，鹿松林刚满35岁，被业界誉为“中国最年轻的省级电视台台长”。
随着日后电视界同行的加深了解，人们很快发现了鹿松林令人嫉妒的履历表——
1955年9月20日，鹿松林出生于内蒙古牙克石市。17岁那年，鹿松林入伍后在部队从事新闻干事，复员后考入复旦大学新闻系。
鹿松林的起步始于深圳。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深圳广播电台，从一般编辑记者干起，迅速晋升为副台长。
上世纪80年代末，海南特区的开发春潮涌动，鹿松林认为这是谋求个人发展的难得机遇。伴随着十万大军涌进海岛，鹿松林抢占制高点出手不凡，一屁股坐上海南省文体厅广电处处长宝座，他由副科走到正处仅用8个月时间。1989年略施拳脚，35岁的鹿松林荣升为海南电视台常务副台长，主持全面工作。从这天开始，鹿松林3招便成为海南乃至全国新闻界的一匹黑马。
鹿松林的第一板斧便是重振台威。当时的海南台经营状况非常糟糕，百废待兴。《海南日报》广告年收入过亿元，而海南电视台的广告收入还不及日报的十分之一。鹿松林从基础抓起，使出大手笔，先是融资3000万元建起了海南旅游卫视和演播中心，接着融资亿元将前任花8年时间用8000万政府拨款留下的海南彩电中心烂尾楼给擦净屁股，然后又建起了电视台职工宿舍楼。
“必须做大做强才有出路！”鹿松林带领电视台编采人员制订了符合海南电视远景实际的发展规划，一气呵成，合并了亏损累累的海南有线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组建海南广电集团，将海南电视台很快发展成为拥有3个频道、30多个专栏节目的强势媒体。海南台节目形式多样，丰富多彩，被国家广电部、人事部授予为全国先进单位，并受到中共海南省委的通令嘉奖。
鹿松林的胆略和魄力受到组织部门的赏识，1993年提拔鹿松林为台长。2002年，鹿松林在做了13年台长之后又担任海南台党委书记。在这段时间里，鹿松林使出第二招：夯实自己的资本。
那时的鹿松林身为海南台一把手，仍亲自采写新闻，进行一系列专题新闻策划，引起强烈反响。他主创的电视专题片《阿婆王时香》获中国电视奖专题节目一等奖；他策划的《特区自有真情在》、《敢向国际名牌说“不”》等50多篇新闻作品，屡获全国新闻奖、中国电视奖；与此同时，他出版了论文集《特区广播电视简论》、《让节目更好看》等，并主编了《海南电视台优秀专题片解说词》、《荧屏拾贝》等专业书籍，还策划了《太阳河》、《李卫当官》等电视剧。凭借上述傲人资本，鹿松林不仅成为“海南一支笔”，而且荣获“全国百佳电视艺术工作者”和“全国儿童工作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可能感觉这些资本分量还不足，鹿松林将触角伸向文学领域。他的杂文、评论、诗歌等在报刊上遍地开花，出版了散文集《闲情絮语》、《红腰带》。至此，众多社会头衔光环在鹿松林头顶上大放异彩。除了担任海南省记协副主席、海南省电视艺术家协会主席之外，鹿松林还出任海南省文联副主席。
专家型、学者型领导一直是鹿松林梦寐以求的目标。掌握着丰富公共资源的鹿松林不费吹灰之力便如愿以偿：他用电视台公款向北京某学院捐助20万元人民币，买了一个“客座教授”的头衔。
资本积累让鹿松林羽毛丰满，他开始急于向“新闻强人”的目标迈进，第三招便是对内对外树立威信。
人们发现，刚腹自用的鹿松林总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越来越听不进不同的声音与意见，飞扬跋扈，把部下训斥得像龟孙子。在班子内部，鹿松林大搞一言堂，他擅自改变组织部门对副台长们的分工，将权力尽收囊中。随着手中权力的扩大，鹿松林的的脾气也越来越火爆，这为他后来轰然倒台埋下了致命的伏笔。
对外，鹿松林不能忍受丁点儿“委屈”。不管哪个部门对电视台不恭不敬，鹿松林立马还以颜色。海南电视台一位主任涉嫌收取10万元广告款不上缴，受到海口市新华区检察院传询。鹿松林知道后勃然大怒：“怎么不打招呼随便把我的人弄走？”他当即指示两名部下“到检察院给我要人！”
“新闻强人”的作风令许多人敬畏，也引起了有关领导的忧虑。一位老领导善意提示：“小鹿，凡事还是做稳点好啊！”鹿松林不以为然，我行我素，仍表现出一副“铁骨铮铮”的硬汉姿态。
“当记者只会写写画画还不行，应该成为嗅觉灵敏的政治观察家、神通广大的社会活动家、善于辩证思维的哲学家。”鹿松林在大会小会上兜售其“新闻强人理念”，言辞中流露出弃文从政的强烈愿望。不久，鹿松林如愿如偿。
●祸起萧墙：“小鬼”攻陷台长刀枪不入金身
2002年秋，鹿松林被提拔为海南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分管文化、新闻工作，并身兼省政府新闻发言人，享受正厅级待遇。
从走马上任第一天开始，鹿松林的衣柜里多了不少高档领带和西装，为频繁亮相报纸、电视和互联网而塑造形象。
职务的升迁给“新闻强人”提供了广阔的空间与舞台，踌躇满志的鹿松林掀起了一轮又一轮为海南造势的宣传热潮，夺目眼球：2003年底，鹿松林赴香港积极活动，将第53届世界小姐总决赛拉到海南三亚举行，当110个国家和地区的佳丽于2003年12月6日云集海南岛时，鹿松林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紧接着，鹿松林使出浑身解数，策划第八届世界海南乡团联谊大会，来自19个国家和地区的海南社团代表和海外乡亲代表出席本届大会，鹿松林立下汗马功劳。
人们非常惊讶鹿松林的策划才能，每一次活动他都能先声夺人，气势灰宏。2004年9月26日，由鹿松林主持的“南山海上观音”系列活动宣传策划会在三亚召开，除了海南省内媒体，鹿松林还广邀中央媒体驻琼机构，以及江苏、福建、广东等地近50家新闻机构一起造势。
上任副部长后，鹿松林的“新闻强人”形象是从摆平“新闻危机事件”中名声鹊起的。不管哪个新闻机构的记者敢捅海南漏子，鹿松林便亲自出马灭火。海南东线高速公路有段时间频发交通事故，被称为“死亡之路”。中央电视台明查暗访准备曝光，鹿松林闻讯后派员追到北京，将央视记者拍摄的录像带给夺了回来。此事传开后，唬得外省市记者们一愣一愣的，不敢再轻易到海南岛“找荐、捣蛋”。
作为掌管一方喉舌的新闻官，鹿松林驾驭本地媒体轻车熟路，他频频到各家报社调研、视察、出席各种活动，还经常慰问新华社、中新社的海南分社。在2004年10月10日召开的全省宣传部长会议上，鹿松林在工作报告中要求切实发挥宣传思想战线提高建设社会主议先进文化能力的作用，按照执政党的执政能力的要求，切实提高做好新形势下意识形态工作的能力和舆论引导能力。
“海南是一片春意盎然的土地，特别适合于从事艺术的人发展。这是个让人引发联想、生产激情的海岛，这里应开放不败的艺术之花。”这是鹿松林2004年12月22日在海南省大中专院校文艺展演中发表的一番激情似火的讲话。谁也没有料到，风光无限的鹿副部长头顶上此时阴云密布：海南电视台有人联名写信控告鹿松林在任台长时的诸多问题。
“身正不怕影子歪，我是钟魁，我不怕鬼。小鬼喜欢闹就让他们去瞎折腾吧！”面对一封封举报信，鹿松林泰然自若，他对朋友说：“他们告我，是谁写的信，哪个领导签的字，我都一清二楚。”鹿松林的底气来自于他十多年的仕途生涯风帆高悬，鲜花簇拥。
其实，表面上装作“纵使风吹浪打，只当闲庭散步”的鹿副部长因心中有鬼，已隐约觉得前景不妙，夜晚开始做噩梦，仿佛心里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不过，他仍然心存侥幸，没有主动向组织上交代问题。他首先想到了邢某，是不是从他那儿出了漏子？
原来，鹿松林从掌管海南台那天起，他在大会小会上讲廉政建设，讲理想信念，讲艰苦创业，一副刀枪不入的架式，许多人因吃不准台长的秉性而不敢轻易行贿。但八面玲珑的邢某为了长期获得海南电视台设备采购权，决定斗胆投石问路。过去，鹿台长的家他曾去过几次，带的都是些小礼品。一是分量不足，二是惹人显眼，影响不好。经过反复权衡，他决定改变战术，利用与台长外出的机会放手一搏。
1991年4月，邢某与鹿松林到泰国开会，一天晚上夜深人静时，邢某溜进了鹿松林下榻的酒店套房，汇报了近期工作，提出长期代理电视台设备采购的想法，鹿松林未置可否。起身告辞时，邢某顺手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说：“到国外来免不了买东西用钱，这点小意思给您，会用得上。”说完就把信封放在茶桌上走了。
回到自己的住处，邢某的心怦怦直跳。丢在鹿台长那里的5000元港币是祸是福？他心中没有底。假如鹿台长把钱往纪检部门一交，他的愿望非但不成，现有的代理权还要玩完。想到这里，他有点为自己的鲁莽后悔了。
邢某在忐忑不安中等待了一年，没有等来朝思暮想的任职决定书。但从鹿台长的言谈话语中，他发现鹿台长对自己的能力水平是赏识的，对设备采购工作是满意的。“原来鹿台长也是一个爱财的主儿。”邢某庆幸自己摸对了路子，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1993年底，鹿松林赴日本东京参加世界广电器材博览会，陪同他的邢某又送上5000元美金。后来，无所顾忌的邢某干脆到鹿台长办公室送上一块价值5.3万元的劳力士手表。
此后几年，邢某行贿不再羞羞答答，除了给鹿台长送美金、港币之外，从1996年至1999年，连续4年的春节均送上2万元人民币，2000年到2001年，每逢春节增加到3万元。在鹿松林主政海南台的13年间，邢某先后17次送给鹿台长人民币16万元、港币9.5万元、美金2万元，因此获得了他想要的回报：在长达9年时间里，鹿台长将海南台设备采购生意总额的一半以上给了邢某。即使是在电视台没有采购生意的时候，鹿松林主动提出让邢某代理价值400多万元的制作设备生意。
邢某长期获得海南台设备采购权，13年稳坐钓鱼台，在电视台中层干部中引起了不小的躁动。一些嗅觉灵敏的人识破了其中的玄机与猫腻，一度出现“倒鹿”迹象。但在鹿松林看来，那些“小鬼”翻不起浪花。
不料，在鹿松林挪位提拔为副部长后，“小鬼”们跳出来“从中作梗”，而且来势汹汹。2005年1月17日，中国新闻社2005年年会在海南南山召开，来自世界各地的中新社社长们欢聚海南岛，鹿松林春风满面地在会上致欢迎词。谁也没有料到，这是鹿副部长政治舞台上的最后一次亮相，第二天鹿松林被海南省纪委“双规”。
●法庭做秀：我的后半辈子不再犯错误
“新闻强人出事了”的消息震动了海南新闻界与中国电视界。实际上，海南省纪委对鹿松林的调查始于2001年他的离任审计。2004年10月，调查取得突破性进展。鹿松林在“双规”期间主动向省纪委上交了99万元的赃款。2005年5月23日，鹿松林因涉嫌受贿罪被海南省人民检察院逮捕，同年9月30日移送审查起诉。2005年12月9月上午，位于海口市金宇路的海口市中级法院门口戒备森严，鹿松林被法警押上了海口中院第9法庭。只见鹿松林面色比以前憔悴了许多，黯然神伤。
在此之前，民间对鹿松林受贿数额的猜测流传着多个版本，其中之一是有人认为他“吞”的钱不低于一千万，如果属实，“新闻强人”将命悬一线。因此公开开庭审理这天，海口中院刑事审判庭座无虚席。随着公诉人铿锵有力地宣读3000余字的起诉书，鹿松林堕落的轨迹展现在人们面前。鹿松林在电视台和宣传部从事了近30年的宣传舆论工作，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个阶下囚，成了别人眼中的一个反面宣传对象。除了邢某为采购代理权用金砖敲开了鹿台长的门外，鹿松林还当庭承认了另外两人对他发射了“糖衣炮弹”——
广告部负责人是个令人垂涎的肥差，鹿松林把这个宝座留给了他的意中人丘某。1995年10月，鹿松林在丘某的干部职务聘任呈报表、干部任免审批表上签字：“同意丘某同志为广告部主任科员。”接着破格任命为广告部负责人，令丘某感激涕零，并开始了“感恩行动”。
丘某脑瓜子特灵，他当然不能拿广告部已进帐的业务经费给鹿台长进贡。于是，丘某以给台里拉赞助和给领导筹集活动经费为借口，与海口某广告公司从1996年5月至1998年底，以现金支付方式结算有关广告业务。就这样，丘某以“岗位津贴”的名义，每月送给鹿松林2万元，两年多来共给鹿台长发放“岗位津贴”达54万元。
或许担心广告公司结算回来的现金不足以支付鹿台长每月的“岗位津贴”。丘某又心生一计，交代广告部副主任以装修办公楼之名向海南某广告公司索要2万元赞助款交给鹿松林。
鹿松林既盯住大钱，也不忘小钱，对送上门的银子不论多少都统统笑纳。海南电视台电视广告公司副总经理蔡某为与鹿松林搞好关系进一步取得信任，每年春节拜年奉上2000元红包，每次鹿松林都心安理得地收下，用于个人消费。
“我以前总认为兄弟的钱花了就花了，现在才知道花这些钱是错误的。”在被告席上，身穿棕色夹克服的鹿松林突然装起糊涂，旁听席上嘘声一片。在出事前不久，鹿副部长还带着一干人马“送法下乡”，如今自己身陷囹圄，这位教授级的贪官忽然变成了“法盲”，居然弄不清贿款与“兄弟的钱”之间的界线。
“我错了，我确实错了！”鹿松林面对公诉机关的指控，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学生那样诚恳地“认错”，眼噙泪水的鹿松林在最后陈述中的痛悔之情溢于言表：“今天在法庭上，通过公诉人和法官的教育，我认识了错误，但请公诉人和法官放心，今年我才50岁，在我后半生绝不再犯错了！”
鹿松林说的是大实话，因为他没有机会再犯错了。2005年12月28日，海口中院对鹿松林受贿一案作出宣判。法院认为，鹿松林在担任海南电视台副台长、台长、党委书记期间，利用职务上的便利，收受贿赂人民币72.6万元、港币9.5万元、美元2万元和劳力士手表一块。立案前，鹿松林退回全部赃款，法庭认为其认罪态度较好，酌情从轻判处鹿松林有期徒刑十年。
鹿松林锒铛入狱后,不少人为这个“新闻强人”惋惜，觉得鹿是一个可造之材，如果不是在廉洁上犯“糊涂”，正当壮年的他仍有继续攀升的机会。
大凡贪官总与绯闻脱不了干系，一旦倒霉便拔出萝卜带出“泥”惹出一身骚。记者在采访中听说鹿松林的爱情处理得非常“干净”。民间传说鹿松林能指名道姓的情人就有两个，一个据传是音乐制片人，另一个是歌舞团的大美人。但两位女士在案发前已出国，无法得到考证，而且鹿松林一案的卷宗里也找不到其风花雪月的记载。仅凭这一条，其他大大小小的风流贪官与“新闻强人”相比，只能自愧不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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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青年记者２００６年第９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