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新闻应该是忠于事实的，是实事求是的；特别是我们做问题报道的时候，如果你作为一名记者都不敢用真名，你很难让读者相信你的报道；如果你记者都不敢把自己的名字署上去，那么这个社会还有人敢站出来说真话吗？所以直到现在，我都一直坚持用我的真实姓名署名。”
　　——罗侠
　　为探究竟做卧底
　　罗侠第一次做卧底报道是她到《华西都市报》当记者不久，那时，她刚刚结束了一段经商的经历。凭着多年的经商经验，罗侠敏锐地发现一种非常新奇的经营模式——山城重庆似乎一夜之间就冒出十几家“传销公司”。许多人被传销那种“一夜暴富”的宣传而蛊惑，但痴迷痴狂的人们却没有多少能够真正明白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对商业特别感兴趣的罗侠，动了采访传销的念头，她想让自己，也让更多的人了解这种被喻为最先进的、具有国际理念的、同时也充满了神秘色彩的经营模式。
　　要想对这种新鲜的经营模式彻底了解，最好的办法就是去亲身体验。于是，在向报社汇报了选题后，罗侠改名换姓，成了一个“下岗职工”。“当时只是考虑这种报道会更真实，让读者看到之后更受益。我觉得我们记者常常以旁观者的身份去看待事情，看待世界，往往有隔靴搔痒的味道，还不能非常真实地剖析事物。”
　　就这样，罗侠怀着一名记者的好奇心和单纯想法，选择了一家“实力雄厚”的叫“仙诗坦蒙”的公司，开始了她的卧底生涯。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这次采访会引起日后的轩然大波。
　　刚开始的时候，罗侠真的是抱着去学习的态度。但是当她听了一堂课之后，疑问产生了：多年的经商经验告诉她，你赚钱总得要有人亏本；而且你赚钱总得通过一定的渠道，那么你得依赖卖这个产品。按照他们的说法，传销就是直销，而直销的产品就应该比市场上同类产品的价格低很多，但他们传销的都是一些很贵的产品，比如一管牙膏就要一百多块，一块小小的香皂也要一百多块，连一瓶酱油都要七八十块，让人感觉这不是在卖东西，而是借这个东西的名誉，在敲诈钱财。回报社后，罗侠按照自己当时的感受做成了报道，当时报社还为这个报道取了一个名字——“记者体验”。
　　要想了解传销更多的内幕，让报道一天天延续下去，罗侠必须做出业绩来。拿着一千多元一瓶的修肤霜，她来到了大学同学家，在向她推销产品的同时，又给她介绍传销是多么能赚钱，能够让她一夜暴富，比教书更快地致富……同学夫妇表情凝重地看着罗侠，他们知道她在深圳做生意发展得不错，怎么忽然之间沦落到这个地步做起传销来了？罗侠自己也感觉很尴尬，便起身告辞了。都走出好远了，同学夫妇又追上来，塞给她500块钱，他们说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的话，你也不会干这个。这件事给罗侠的刺激很大：“我就觉得传销真是很害人，它不仅是搜刮你的钱财，更多的是搞得你众叛亲离，因为你拿到了产品之后，你首先就会想到你身边的朋友。那个同学夫妇后来告诉我，当时感觉我像发烧了说胡话一样。他们都不知道我是在做采访，因为我就是想真正感受人家究竟是怎么做传销的，而且做传销会遇到什么样的辛酸，把我这个艰辛过程给写出来。”

　　两次搜身有惊无险

　　很快，罗侠取得了这个传销组织核心人物“梁氏兄弟”的赏识和信任，成为他们的“得力干将”。罗侠因此了解到更多内幕，一篇篇署名罗侠，揭秘传销骗局的文章在《华西都市报》上连续发表。
　　这时，那些传销者坐不住了，“梁氏兄弟”更是坐不住了。当时罗侠已经打入他们的核心层，每天都坐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调兵遣将”：今天这个区组织30个经销商去围攻报社，明天那个区的去围攻报社……他们惟一想做的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让罗侠停下这一组采访报道。《华西都市报》重庆记者站也就十来个人，那些传销者以为罗侠是个男的，所以他们看到男记者就骂，看到有表情不对的就打，连报社的司机都替罗侠挨过打。他们为了找罗侠，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这个时候报社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罗侠自己也感觉到自身处境的危险。但是为了揭穿传销的骗人本质，罗侠选择了坚持。
　　“梁氏兄弟”根据这些报道的内容，判断出罗侠肯定就在他们身边，所以更加提高了警惕。罗侠也经历了两次突如其来的搜查。
　　第一次大概有二三十个“骨干”被通知开会，人一到齐马上就开始搜身。当时把罗侠吓坏了，因为她有一个习惯，总爱把自己的名片、记者证、采访机、采访本这一套工作的东西随身带着。这个时候镇定最重要，罗侠告诉自己。罗侠赶紧跑出去，说去给他们买点汽水上来，出去之后就把装着身份证件的小袋子，从楼道口里扔下去，这一次搜身侥幸过关了！
　　第二次更是一点防备都没有，因为罗侠想都搜过一次身了，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了，没想到在采访接近尾声、直逼核心层的时候，他们又搞了一次“铲除内奸”的搜查。
　　最后只剩下五个人在一起开会了，但五个人开会的内容第二天也见报了，“梁氏兄弟”就确定罗侠肯定就在五人当中。晚上十一点，罗侠收到他们的传呼，说出现了紧急状况，让她赶紧过去。当时还非常能够得到他们信任的罗侠，想都没有想又拎着包出去了，来到开会地点——一个农民的家里。两个兄弟气势汹汹，那阵势跟第一次搜身完全不一样了，他们不仅是搜身，还要一个个地说自己的来历。但是罗侠的那些证件还在大包里的小袋里，“我就想这一次我肯定完了，我死定了，我肯定回不去了……”片刻的慌乱过后，已经有一定经验的罗侠又想到了办法。她一边说“对、对、对，我们今天就要把身份搞清楚看看谁是罗侠，不然让我们大家都受冤枉，而且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一边把包的拉链给拉开，然后把包放在床旁边。因为平时开会时都是罗侠负责倒水，这次她也很自然地一手拎起茶瓶，一手拿起碗倒水，这时她故意把水倒到了自己手上，烫到后“咣”的一下碗掉在地下，几个人全被溅着了。都是滚烫的水，大家一下都慌了，都去看自己的伤情，罗侠就趁机把手伸进放在床边的大包里，把那个小袋子给拎出来扔到农民的那个黑乎乎的床底下……又躲过了一劫！
　　
　　正义终于战胜邪恶

　　当第二天关于这组传销报道的最后一篇“搜身惊魂”见报后，“梁氏兄弟”终于搞明白，原来他们身边的“得力干将”、这位年轻靓丽的美眉，竟然就是他们苦心搜寻多时的卧底记者！他们终于被激怒了。他们扬言要血洗罗侠全家。
　　一天下午4点多，不敢回报社的罗侠把稿子传到报社后，接到了“梁氏兄弟”的电话：“你今天回家去，安安心心地吃你的最后一个晚餐，穿上你最好看的衣服等着去死吧！”而且他们还说了一句，你的女儿在哪里哪里上幼儿园。“他开始说威胁我的话的时候，我都觉得不怎么样，说到我女儿那才是真的把我吓住了，所以我赶紧就往幼儿园跑，我跑到幼儿园的时候，我看到我孩子老师正抱着呢，那个时候我的心才放下来，我把女儿背回家，把我家里所有的人都转移了，包括我的保姆都转移了……”随后，罗侠把家里面值钱的一点东西都放在邻居家里，做完这一切她就坐在家里等着。
　　“这时我转念一想，这不对啊，我就在这里白白等死了？而且我明天的报道怎么做？就说传销人员血洗了我的家、把我打得落花流水、我挂彩了、我住院了？我总感觉我不能这么输给他们，通过我的卧底报道和我自己亲身的体验，我已经确信传销是一个骗人的东西，我不能反而让这些骗子占了上风，而且我觉得新闻应该是正义的，并且它给我们的读者的应该是一种支撑。”罗侠做到了，她在去传销总部的路上，给公安局和工商局打了电话，寻求他们的帮助。
　　看到罗侠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里，“梁氏兄弟”和七八个准备血洗罗侠全家的打手都愣住了，他们当时根本没料到，在他们已经明确地告诉罗侠会血洗她们全家的时候，她还会自己送上门来，这反而让他们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梁氏兄弟”面前的烟灰缸里的烟头满满的，他们和罗侠对视了几分钟，凝重的气氛让罗侠有些害怕：“我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心里面老在想公安局怎么还不来，工商局怎么还不来……”就在这个时候，两兄弟中的哥哥向门口走来，罗侠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但是他却走出了门。接着，“梁氏兄弟”通了一个电话后，所有人没说一句话全都出去了。
　　“他们出去了之后我就在想，他们逃跑了，我又赢了……”
　　后来罗侠对自己的卧底生涯作了一个总结，这次报道是她最危险的一次，除了事件本身的危险性以外，没有卧底采访经验也是重要的原因。

　　罗侠，《重庆商报》记者，1998年毕业于重庆师范学院。曾先后就职于《华西都市报》《重庆商报》等媒体。曾经50余次卧底采访，出版个人专著《罗侠卧底》。

    来源：青年记者２００６年第５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