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赵  金
嘉  宾：郝克远 (齐鲁晚报·生活日报总编辑)
赵：郝总编，您好！
　　有个传媒界的朋友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段子，说现在的传媒业就好比是在过一条河，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过到一半很多人觉得这条路很艰难，过河的人又多，竞争太激烈，于是想掉转回头。回头发现更可怕的是，又有一大批人正卷起裤脚向这边走来。这个段子很真实地反映了现在不少传媒人的生存状态和对自己职业的一种心态——爱恨交加、欲罢不能。
　　流动性强、没有稳定感、考核压力大、工作节奏快，激烈的媒体竞争具体体现在了新闻从业人员身上。现在很多新闻采编人员自嘲是“新闻民工”，从“无冕之王”到“新闻民工”，您怎么看待这个称呼的演变？
　　郝：这种演变，既有其合理的一面，也有其很不正常的一面。说合理，是指新闻采编作为一个职业、一种工作，原本就不应该有什么“王者”气派，伟人、领袖都走下“圣坛”了，何况我们乎？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做民工有何不好，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光荣！
　　说很不正常，是指这个称呼的演变，不仅把新闻工作者应有的社会待遇给演变没了，同时也把新闻工作应有的社会责任给演变没了。我们既然是“新闻民工”，那我们就只能“为稻粱谋”了，就只能干了今天，不管明日了，就只能付出多，收获少了，如此一来，所谓“铁肩担道义，妙笔著华章”，再也无从谈起。
　　其实，现实中，一方面是“新闻民工”问题确实存在，另一方面是我们一些新闻采编人员存在着“新闻民工”的心态，即新闻职业意识、社会责任意识不强。比如这种自嘲，有时就是在不自信、没干好的的情况下发出的。
　　赵：您觉得“新闻民工”形成的原因是什么？
　　郝：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新闻从业人员从数量上看，是供大于求，媒体不愁没人来干，而且经常末位淘汰一下，有点店大欺客的意思，从业人员当然会贬值。二是媒体没有成为真正的市场主体，许多老总短期行为严重，只顾眼前，不顾长远，不愿在人力上做大投入，不愿放长线培养人才。三是有些新闻从业人员素质不高，作风比较浮躁，自己就定位或者是保持在“新闻民工”的状态。当然也有媒体之间竞争激烈、媒体工作透明度越来越高等因素。
　　赵：谈到新闻从业人员的素质问题，现在网络上有“记者十大病”的说法，而媒体的“四大公害”也不是新闻了。可以说，这些暴露出来的“病”、“害”问题是相互关联的，媒体的形象和新闻从业者的素质是联系在一起的。您认为，目前生活类报纸编采人员最需要提高的素质是什么？
　　郝：一是政治意识。生活类报纸中，相当一批采编人员目中无政治，脑中无政治，这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不讲政治，不懂政治，是个人进步的巨大阻力，也是媒体提升的主要障碍。
　　二是职业精神。不少采编人员入门时间不久就开始异化、流俗，就开始浮躁、放纵，不能坚持，不能恪守，忘记了选择时的理想，忘记了应聘时的承诺。
　　三是平民情愫。采编人员一方面是自卑，自嘲是“新闻民工”；另一方面又自大，脱离平民百姓，高不成，低不就，难出精品，难成大才。媒体的主体受众是老百姓，我们的同志却用他们听不懂的话，写他们看不懂的事，怎么行呢？
　　赵：作为媒体管理者，您认为在人员管理上最需要做的事情有哪些？
　　郝：管理之道，一是要以人为本，既要促成事，也要成就人，要把工作变成自觉的行为，把工作变成愉快的过程；二是要建章立制，要靠制度管理，而不是　　人为管理，制度面前人人平等；三是要实事求是，不同媒体不同情况，要针对实际，创造性地管理，不可照搬别人的做法。
　　目前许多媒体的管理都不规范，都停留在表层上，有的还是机关那一套，行政性很强；有的则像管民工，缺少起码的人文关怀。这种现象与媒体没有成为真正的市场主体有直接关系，机关、事业、企业“三不像”，内部竞争不充分，外部竞争不规范，很难形成科学的管理体制。但也不是说只能无所作为了，与时俱进，创新并逐步完善管理，还是大有文章可作的。
　　赵：从传媒老总的角度讲，怎样让记者在所属媒体中感觉到职业自豪感和归属感，从而培养对职业的忠诚？
　　郝：要善于关心记者，激励记者，要了解我们的记者都是些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需求。一个人的职业自豪感与归属感，来自于这个职业能给他丰厚的回馈。记者需要什么样的回馈呢？物质的东西一定要有，但这种东西相对性很强，何谓多何谓少？与谁比较？标准很难把握。我以为，精神的东西更是一定要有的。记者追求的是社会责任的最大化实现，采了新闻，见报了或播发了，有社会反响或问题解决了，比什么都高兴。
　　媒体老总要努力给记者搭建能让其最大化实现社会责任的平台，帮其成长成才，助其成名成家，让他在你这里做出成就来，产生成就感，那他的自豪感与归属感就会接踵而至，对职业的忠诚、对媒体的忠诚乃至对老总的忠诚自然而然也就有了。
　　赵：晚报的优秀记者张刚曾说，在晚报有一种感恩的心情，作为一个从小吃过很多苦，靠打工完成学业的年轻记者，在晚报5年多的时间里，坚持行走在社会底层，他的成长经历给我们很多启示。您觉得这种感恩的心态在现在的记者中普遍吗？一个优秀的媒体中的员工是否应该具备这种心态？
　　郝：像张刚这样的记者，在我们晚报有一大批，他们感念报社的恩德，报社也感谢他们的贡献。其实感恩这事儿本来就是双向的，媒体老总不要只怪记者不懂感恩，也要反思自己对记者“施恩”了没有。
　　不懂感恩、不会感恩的人是自私的，是没有人生趣味、没有成长成才动力的。现在有一些年轻记者，确实需要补感恩这一课。你对他好，他不领情，稍有不如意，就反目成仇；连好歹都分不清，怎么判断新闻价值。
　　有些记者虽然知道感恩，可问题是，他往往不能把感恩和报恩有机地结合起来，道理也明白，就是不实干。其实更多媒体老总对记者好，不是希望他能念自己的好，而是希望他工作更好。现在我们的媒体都是“官办”的，既存在记者待遇不低、媒体对不起记者的问题，也存在记者白食、对不起媒体的问题。在优秀媒体里，一定会有施恩与感恩的良性互动氛围。
　　赵：现在许多记者都在抱怨所属媒体的冷漠，欠薪、没有福利保险、超强度的工作，以至有人发出感叹：“我爱我的新闻事业啊，可是谁爱我呢？”“事业”和“职业”，一字之差，却内涵不同，前者有一种理想、热情的追求，后者更客观、理性、现实一些。作为媒体老总，您更希望自己的记者具有哪种精神，事业，还是职业？
　　郝：首先我想说，有做事业的想法是很好的，但是不要抱怨，抱怨是在往自己鞋子里灌水。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都有两面性。我的理解，职业与事业的关系，有时就像量变与质变的关系，关节点在“度”上。执着地去从事一种职业，就成了事业。
　　在我们这里，不存在冷漠、欠薪问题，福利也不错，但劳动强度确实很大。这是个问题。我们提倡记者要有事业心，把工作当事业来做，就会有激情，就不会当成负担。但是要正视现实，老是太累不行。所以我们在不断想办法缓解大家的紧张情绪，搞文化建设，搞休闲健身活动，还是很有成效的。
　　赵：现在新闻界在大力倡导职业精神，提倡做“职业记者”。我们知道，新闻职业精神，是指新闻从业人员在工作中应该具有的理想、信念、精神境界和职业品格。它包括对新闻传媒职业责任和职业使命的认识与理解，也包括对新闻工作者职业观念、职业态度、职业情感、职业作风的认识与理解。您认为“职业记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相对于记者的职业化，我们媒体在工作规范和管理上是否也应更“职业化”，作为职业记者所供职的“职业媒体”应该是怎样的？
　　郝：对“职业记者”要有正确的理解。在目前的媒体当中，许多人只会做记者，或者说只会报道下水道堵了、化粪池溢了之类的事情，别的什么也做不了，这不是“职业记者”。做记者应学习海明威、邹韬奋，关键是要有职业精神，要有职业成就。
　　“职业媒体”的概念我第一次听说。我觉得记者与媒体的关系总是相互的，有好记者才有好媒体，有好媒体才有好记者，反之亦是。我们可以通过记者看媒体，也可以通过媒体看记者。
　　赵：您觉得，记者和媒体的理想关系应该是怎样的？
　　郝：媒体是记者实现事业理想的平台，媒体是记者个人幸福生活的支撑；记者是媒体存在的主体构件，记者是媒体发展的基本动力。没有媒体就没有记者，没有记者也没有媒体。
　　理想的记者与媒体的关系，应该是互相爱护，互相依存，共同提高，共同发展。现在的实际状况远没有达到理想的境地，有的媒体甚至差得很远。尤其是在一些新创办的媒体中，要么有组织，无纪律；要么有制度，无文化；要么有收入，无保障。实用主义盛行，短期行为严重，记者与媒体的关系是互相利用，而且这种互相利用也完全是暂时的。这样，既不利于媒体事业的长远发展，也不利于记者自身的成长成才。
　　赵：现在给您出一道测试题，您认为您的员工在2006年最希望报社给他们什么福利？您实际将做什么？
　　郝：没有调查，也没有发言权。员工对福利的要求，跟每个人的实际生活状况有关，有时也难有统一的“希望”。
　　我们两报编委会、经管会的态度始终是，物质、精神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做媒体负责人，满足员工物质上的需求很重要，员工的生活水平、社会地位，反映着媒体的实力、地位，如果我们不能让员工都过上好日子，那我们就是不称职。但是现在我们的员工多数车也有了，房也有了，带薪休假也有了，公司股份也有了，具体还需要什么福利呢？我们要调查研究；我们有职工福利小组和民主生活小组，他们会代表职工提出意见和建议。满足员工福利要求，要实事求是，要创新形式，同时还要依法行事。
　　在物质上满足的同时，要更加重视精神上满足。我们的员工都是一些理想大于物欲的人，为了追求那份社会责任才走到一起来了，比较而言，他们更愿意过充满激情的日子。我们要千方百计为大家创造良好的干事创业的环境，搭建坚实的成就自我的平台。让大家不仅钱多，而且气顺，而且感觉良好，而且斗志昂扬。
　　赵：“职业规划”现在已经不是一个陌生的词汇了。记者职业是一个需要付出大量脑力、体力劳动的职业，加上现在媒体苛刻的用人政策，“青春饭”成为许多记者担心的问题。在此情况下，有些记者在积极规划自己的未来，读书考学位的，积攒人脉、社会资源等待机会跳槽的，还有个别利用现有的媒体资源做生意的。作为媒体的老总，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郝：作为一个职业，任何人都有选择做与不做的权利，对新闻工作也应如此。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很正常。现在的问题是，有些人想做却不认真做，不想做又不放弃做。这山望着那山高，那山念着这山好，耽误了媒体，也耽误了自己。至于少数人吃里扒外，利用自己的媒体的资源去捞外快，那就涉及道德乃至法律层面的问题了，看似聪明，实则早晚会栽跟头的。
　　赵：《齐鲁晚报》在国内是创刊比较早的晚报，综合实力在全国的晚报中也是名列前茅。经过多年的发展，打造了一批名牌栏目，也培养了许多优秀的记者编辑。去年，您提出了“全面提升生活类报纸”的思路，从提升员工素质、报纸品位、新闻质量、经营水平、社会活动、文化建设等方面进行了全面的探索。您能不能介绍一下在培养和留住人才方面有哪些好的经验？
　　郝：我们晚报这两年提出并全面落实“服务读者，奉献社会，成就自我——办主流大报，树百年品牌”的核心价值理念，在培养和留住人才方面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说来话就长了。简而言之，一是要全力做大做强事业，事业做大做强了，才有吸引人才的资格，才有留住人才的资本。二是要大力提高名编名记待遇，物质的，精神的，给他们出书，让他们出国，开个人栏目，有较高奖励，等等。三是要努力营造干事创业氛围。人才是有楞有角的，留住人才，考验的是老总的气度。要宽容生活，计较工作，用其所长。老总有这态度，还要引导大家都有这态度，形成一个以干事创业为标准的环境，就会人才辈出，就会人才永驻。
　　赵：谢谢郝总编！也祝《齐鲁晚报》、《生活日报》新年中有更大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