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学芳
中国的改革,从“大包干”开始。当时,关于“大包干”的报道铺天盖地,主调就一句话:一包就灵!“大包干”的威力到底有多大?“大包干”是不是调动农民积极性的最大因素?采访农村,观察农村,接触无数个农村致富的典型,我的结论是:引发农村发生革命性变化的,不是“大包干”,而是逐步放开和逐步成熟的市场经济。是市场经济改变了中国,改变了农村,也改变了中国在世界上的形象和地位。 “大包干”之后,跑致富典型成了记者的主要任务。有意思的是,我所走过的村庄,整体致富、富裕程度最高的,并不是那些“一分到底”的村庄,而是保留了集体、实行了专业化生产的村庄。更有趣的是,这些村庄在过去是受批判的,因为它们在大面上风行“一大二公”的时候早就搞了定额管理,搞了“小包工”、“小包干”。奇怪的是,这些热心搞“资本主义”的人,当“大包干”来临时,他们却没有往前走,而是跨过了“大包干”,直冲着市场经济,搞起了分工很细的专业化生产。我采访过诸城的沙戈庄、安丘的前儒林、高密的南关村、高密的北大王庄,他们发展经济的谋略和眼光,让我感佩不已。高密的北大王庄,“大包干”后,他们没有把地分到户,而是成立了几个专业队,有种地的、有养殖的、有运输的、有专搞企业的。他们的农业队,只有十几个人,种、耕、管、打全部机械化,种着全村的地,还包了外村的地,在全镇粮食产量是最高的、卖粮是最多的,在全村几个专业队中他们人均向集体上缴的利润又是最大的。安丘的前儒林村搞的也是专业生产,他们甚至保留了过去的科技队,专攻科技种田。上世纪80年代初我去采访时,这个村的玉米单产已经到了一千五六百斤。这些村庄,在当地都是最富的村庄,事业兴旺,风气也好,让周围村羡慕不已。我也去过龙口的南山村(现在叫南山集团),那里的情景就更让人开眼。南山的专业化程度就更高,事业也更大,俨然是农民按自己的理想建起来的具有高度文明的现代化小城。后来,我撺掇了徐守礼(当时是大众日报农业部副主任)和曲怀生(当时是大众日报烟台记者站站长)去采写南山,题目就叫《农民的城》。那报道,至今读来,仍让人感奋。 这样的村庄,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党组织坚强,村班子过硬,主要领导有理想、有能力。一个村是这样,一个乡镇是这样,一个县市也是这样。我采写过寿光的蔬菜市场,也采写过领导建这个市场、带领全县人民发展市场经济、一举改变了寿光面貌的县府县委领导班子。后来,我跟也曾写过那个班子的中国青年报记者刘健议论此事,我说:“王伯祥(当时是寿光县委书记,后当潍坊市市长)就最懂市场经济?我看不见得。可他有一颗为民之心,处处为人民的利益打算:寿光南部种菜,好,我就给南部的菜农建一个大市场;中部适宜种棉,好,我就领着中部的农民改碱种棉;北部靠海适宜晒盐、养虾,好,我就发动全县人民建拦潮大坝,帮这里的农民发展晒盐和水产养殖。南部、中部、北部,全县所有的农民发财的路子我都给你们盘算到了,让你们有活干、有钱赚,这就是咱们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了!经济就是个利益,就是为谁盘算,让谁赚钱!社会主义国家的市场经济,必须为群众着想,让多数人赚钱,这才是成功的市场经济!” 在我参与采写的所有典型中,平邑的九间棚是一个特例。九间棚的故事,最应该发生在公社的年代、学大寨年代。可那样的年代里它偏偏没有发生,它偏偏发生在了“大包干”之后。发生在“大包干”之后,也是市场经济引起的,是山下的世界里那潮水般涌动的市场经济刺激了他们的思想,激发了他们的欲望。在不可想象的艰难条件下,他们找水、建蓄水池,那是为了种梨、种金银花;在悬崖上修路,那是为了把收获的果实运下山;集资架电,那是为了发展村办工副业项目和实现现代人最起码的文明。这个典型,是我跟刘同贵一起写的。在采访中,我们就细细地“咀嚼”过它。我们最感兴趣的还不是发生在这个闭塞的山顶上的那些令人震惊、落泪的故事,而是故事背后所蕴涵的思想、道理,如:在全民奔富的时候,党员应该怎么做?支书应该怎么做?干群关系应该怎样对待?党的威信依靠什么才能树立?等等。所有这些我们最想说出的话,我们都把它写在了报道的最末一部分《山坳里的对话》里了。山顶上的九间棚人,完全依靠自己的双手,改变了那里的恶劣环境,他们不是想当什么让别人参观学习的典型,他们只是想取得和山下人大体相同的进入市场的条件。后来,他们下山了,大规模地参与了外部的经济活动,亏亏赢赢,那就全靠他们自身的能力和造化了。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关注着九间棚的发展,特别是刘同贵,九间棚后来每走一步,他都倾力相助,付出了许多的辛劳。我们总想为九间棚写个续篇,甚至想好了题目,但几次都觉“材料”还不够,所以,至今也没有动笔。 回顾30年,中国发生的最大的事情,就是搞了市场经济。市场经济不应为资本主义所专有,社会主义也可以搞,而且有条件搞得更好,发展更快,效率更高。“大包干”是一招妙棋,在中国搞市场经济才是真正的大动作、大手笔。我们庆幸这个大手笔的到来,同时又惋惜它到来得有点迟,错过了一些时光。人们的思考是有阶段性的,受着历史的制约。1958年毛泽东在读斯大林《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一书时,对“社会主义还需要商品生产”和“不能把商品生产和资本主义生产混为一谈”的观点是赞成的,并明确表示:“不要怕资本主义”。如果这不仅仅是一段读书笔记,那该有多好啊! (作者为《大众日报》高级记者)
来源:青年记者2008年3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