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剑锋
对我来说,做调查记者最大的诱人之处,可能就是从一鳞半爪的信息开始,然后挖出一个个事关公共利益、甚至牵涉国脉民瘼的的事实。在这一过程中,常常要经历对智力和毅力极限运动式的挑战,迷上这种挑战就像一个极限运动员迷上那些危险游戏。 “侦破”神雕之死及背后的野生动物地下贩卖黑网,就是这样一次对自身力量的挑战和超越(注:《神雕之死》刊于2007年5月10日《南方周末》头版)。
寻找目击者
“神雕之死”的信息是由编辑晨光转给我的,这一信息最早出现在北京作家老村的博客上。这篇呼吁“拯救青海金雕”的短文以文学化的笔法介绍了一个贩雕者虐杀金雕的过程,读来令人震憾。我决定要调查金雕之死,不只是为一只大鸟的死亡,更为了查出这背后巨大的黑网和失范的动物保护状况。我在老村的博客上留下了手机号码。 几天后,老村很失落地来电:目击者联系不上了,好像失踪了。他担心可能是博客披露杀雕后,目击者害怕遭地下贩卖组织的报复,所以躲了起来。我又与老村反复沟通,要求老村无论如何要联系上目击者。 又过了一两天,老村终于联系上目击者。但目击者不愿直接联系我,害怕报道出来后遭地下黑网的报复。我就让老村转告他我如何一次次严密保护线人的故事,以及《南方周末》在这方面一贯的传统与操守。末了,我还希望目击者看看我的博客,了解一下我的为人。这样做有成功先例,在郴州调查官场黑幕时,一位神秘的知情人开始时不信任我,后来他在网上搜查我的信息,发现了我的新浪博客,深深被博文打动而接受了我的采访。 我想后来是我的博客与诚意打动了这位目击者,目击者终于开始和我直接联系。在交流中,目击者仍有深深的恐惧,害怕在吐出真相后遭黑手报复。 确实,如果为了一篇报道,让一个善良的人后半辈子不得安宁,会使我无法承受良心之重。保护好线人应是一个职业调查记者的基本操守。 我和编辑晨光商量怎么办,后来晨光设法帮这位目击者在广州联系上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以解其后顾之忧。我把我们的努力在一次电话沟通时告诉了目击者。目击者的反应出乎意料:“我很感动,我不需要你们帮我找工作。如果我接受了这样的帮助,这就变成了一场交易。”目击者答应在青海西宁与我见面,条件是必须对目击者的身份、性别、年龄、目击地点等信息全面保密。
求证金雕之死
西宁的阳光明亮得刺眼,在一个西餐厅的包厢里,目击者缓缓道出了所看到的全部过程,以及和猎杀组织之间的关系。 但这种开始时的平静慢慢被叙述打破了,目击者回忆着金雕被钉入钢针,仍像王者一样站起来时,已经泪流满面了……到后来目击者几乎是痛哭失声,这是一个有良知的心对那些贪婪与暴虐的控说,对金雕这个高贵生灵的悲惋,当时我也忍不住流泪了。这是我进《南方周末》后第一次因为采访而流泪,以前无论采访多么悲惨的事,我都是很克制的。 从目击者口中还得到一个秘密渠道,从这个渠道里,找到了虐杀金雕的贩卖者电话。为了不暴露目击者,我让同事李丹婷以老板秘书的身份和虐杀者联系上,声称要购卖金雕标本。虐杀者承认他是一个金雕标本制作高手,并在数月前拿一只活金雕做了标本(即是目击者所说的那只)。他还自称他的动物标本在整个西宁市质量最好,愿意做这笔生意。这就基本证实了虐杀金雕一事。 但为了侧面印证这并非是个例,我又从互联网上搜索贩卖信息,还真从一些论坛上搜到了两条愿意出卖金雕标本的信息。我已经在调查中获知,买金雕标本的不少是广东商人。于是,我让实习生成希在广州打电话给这些网上贩卖者,自称是广东老板,要求购金雕标本。这些贩卖者果然上钩,说出了他们的贩运渠道和市场价格。其中一伙,两只金雕标本要价50万元! 我还通过各种关系拜访了青海报界、商界、文学界和政界的一些人士。他们向我证实,近几年在青海虐杀金雕的情况确实存在,甚至青海当地一些高级官员办公室里就非法摆放着金雕标本。这是有的人为了子女升学或职务的调动而送给上级官员的。他们还向我介绍了金雕在藏区的各种神话传说,以及现今濒临被杀尽的惨况。 各个方面的信息都在证明着,目击者反映的虐杀金雕的情况是真实的。
让森林公安局接受我
但要挖出金雕之死背后的庞大黑组织,这样的努力还是远远不够的,当地的野生动物管理部门才掌握着最核心的情况。 于是,我到了青海省林业局,找到其下属的青海省野生动植物资源管理局和青海省森林公安局。他们对我爱理不理,让我空耗了数个小时。 怎么办?如何让他们信任我? 我到一楼大厅百无聊赖地观察着这个严密的组织机构。突然灵机一动,我上了6楼,看到一个办公面积最大,老板桌上放着一面小红旗的办公室,我就闯了进去,我猜办公桌后坐着的应该是这幢大楼的最高长官——省林业局的局长或副局长。 在采访工作中,常常是小鬼难缠阎王好讲。我就赌一把,如果他们的最高领导同意接受我采访,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等那位领导放下电话,我就自我介绍了身份,然后开始了一番动物保护的滔滔演讲。当然,这种演讲是要合乎官员逻辑,对症下药才行。例如,我充分肯定他们近几年在保护藏羚羊方面的出色工作,列举国家高层领导对野生动物保护状况的重视和几大批示。这样交流了半小时,局长就同意了,他打电话给宣传处,要求下属各单位配合我的采访。 青海省森林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由此开始接待我采访。 正是这些采访,让我了解到猎杀金雕等野生动物的张恩科和张维科兄弟集团,了解到他们遍布青海、陕西的猎杀网络以及伸向北京和广东的全国性地下黑网。 也正是在他们的介绍中,我得知广东是全国最大的野生动物消费中心。于是,我把这一信息告诉编辑晨光,认为要查清整个地下网络,必须要查清广东的销售黑网。晨光同意了我的看法,他亲自出马,带实习生成希明察暗访了广东的销售黑网。广州市森林公安局接受了我们的采访。开明的广州市森林公安局提供了大量有价值的信息。正是这样的信息补充,使遍布西北、中南、华南甚至延及东南亚的猎杀、贩运黑网,在我们的眼前渐次清晰起来。
惊心动魄的暗访
就在采访森林公安局的间隙,我还抽空拜访一些研究野生动物的专家。一位专家出语惊人,西宁市野生动物协会里的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是一个监守自盗的贼窝!这让我既震惊又难以置信。 当时我想,即使这样的事是真的,要报道也极困难,因为对方不可能认账,要取到有杀伤力的证据也极困难。猎杀国家一二级保护动物可判刑甚至可判十年以上的重刑。如果我没有足够证据来报道这一情况,可能被他们指控为诽谤。 但我还是想看看这个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明访一下,说不定能看到点蛛丝马迹,以印证那位知情人的说法。 通过114查号台得知,这个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在西宁市植物园内。植物园依山而建,我打的到植物园,找了一圈竟没找到。其时已下午4点,当时就生出了偷懒的心,找不到就先不找了,逛一逛植物园算了。坐在山上,静静地看着西落的太阳。那时,我想,如果头顶能掠过一只金雕该多美啊。可是我只在西宁动物园里看到了活金雕,它们被养得像母鸡似的,再也没有了翱翔在高空的壮美…… 从山上下来后,问出租车司机,我想买只金雕标本带回广东,哪个黑市有货。司机指着刚好路过的西宁市人民公园哈哈大笑:“黑市就在眼前。”他告诉我,人民公园里的花鸟市场,曾经是贩卖各种野生动物的著名黑市,被警方打击后,贩卖行为只是隐蔽了些而已。 第二天,我来到这个市场瞎逛。看到一些有动物皮毛卖的店就进去问有没有金雕标本,这些老板都神情紧张地告诉我,没有,没有,卖这个要坐牢的。我并不气馁,继续瞎逛碰运气。 运气终于来了,当我走到一家藏饰小店询问时,女店主疑惑地看着我。我就开始编故事:我到西宁出完公差,广东公司的大老板突然要我帮他带回一只金雕标本,原因是,“我们老板前段时间去另一家公司谈生意,那家公司的会客厅里摆着一只威武的金雕标本。这家公司的老总告诉我的老板,说摆上这种有神性的金雕标本后,就给公司转了运,公司半年后就扭亏为赢了。我的老板听了后就相信了,他非要我带一只回广东不可。”“你说我这做马仔的惨不惨啊,你说我在西宁人生地不熟,哪里去找金雕标本啊。”我的一番编演让这个小店主开始相信我。 她说:“只要你诚心想买,我可以帮你做介绍。但你一定要保密啊,警察查得很紧,贩卖金雕可是要坐牢的。”我连连应诺。她说可以帮忙联系“老大”。 如此往来接触了三四次,女店主终于信任了我。那天下午,她通知我可以去见“老大”。去之前,我作了充分准备,一方面给编辑晨光打好招呼,一方面在手机上拨好青海省森林公安局长的电话,如果情况危急,我可以直接拨号让他们来保护我。同时,拿掉了平常随身带着的身份证、名片、记者证等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只在一只内袋里放好一支录音笔。 女店主还带了另一个女子,和我一起坐上了出租车。 我问:“老大叫我们在哪里接头?” “山上。”女店主淡淡地回答。 我的心一下子跳得快起来,千万不要是那些人迹罕至甚至是打不通手机的地方啊,千万不能被搜出录音笔啊……
查出监守自盗者的名字
一边看着车窗外的情况,一边越来越觉得古怪——朝山上走的这条路我怎么好像见过…… 啊,我突然想起来了,这是条通向西宁市植物园的路,就是上次我去植物园里寻找西宁市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路,只是当时没找到。我突然明白了,难道她说的“老大”就在西宁市野生动物保护协会? 进入植物园,女店主带我爬山绕了几个弯,指着“西宁市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和“野生动物救助中心”这两块牌子对我说:“老大就在里面等我们。” 那时我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上!如果那次我没有偷懒,找到了西宁市野生动物保护协会,那今天的暗访不但会暴露,而且有可能遭到人身攻击,甚至还可能惊动牵涉其中的权力者,他们就会通过各种关系来压掉我的报道。 看来,那天偶然的偷懒,竟成就了这次暗访,这不是天意还能是什么? “老大”已经站在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门口,脸很黑,胖胖的,整张脸长得像香港明星曾志伟。我又把以前编造给那个女店主听的“故事”重新在这位“老大”面前说了一遍。由于是熟人带来的,所以他相信了我。他告诉我:“我这里什么标本都有。”然后带我去二楼的仓库看货,只见里面不但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金雕的标本,还有国家一级保护的胡兀鹫、棕熊、藏羚羊……我指着各种标本探问价格,引诱着他说出如何猎杀、制作标本的经过。他滔滔不绝,我早已悄悄按下录音笔,记下这些他自供的罪证。 看完标本后,我开始和他谈价格,最后谈到一只大金雕标本的价格是8000元。为了让他相信我,我又当着他的面给编辑晨光打电话。这时,晨光的身份成了我的广东老板。一通电话后,我告诉这位“老大”,老板觉得这个价格贵,我回宾馆再说服他。 过了几天,我再次去找这个“老大”。这次我还带了相机。 那天是周末,到了西宁市野生动物保护协会,那个“老大”还没回来,只有一个看门人和一个值班人员。我对这两人说,我是广东过来买金雕标本的,上次和你们那里长得像曾志伟的工作人员谈过。他们就很热情地和我聊起了天,说经常有广东客人来这里买野生动物。 通过和他们的聊天,我不但知道了该野生动物协会确实曾大量贩卖各种野生动物牟利,而且还确证了上次接待我的那位“老大”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名字叫贾成元。 贾成元回来后,我继续和他谈,并要求对仓库里的标本拍照。我说的原因是:“我的老板没法到现场看货,所以要我拍几张数码照片传回去,此前你们给的照片不清晰,他以为是你们的标本质量不够好。”我的实际目的是进一步获取该协会贩卖野生动物的证据。 贾成元对此有点警惕,他要求我提供名片和单位电话。我说,我们老板比较怕事,你知道的,做这种生意,让别人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也拿我没办法,但不同意拍照。 我继续用激将刺他:“现在查这么严,你怎么帮我们安全把货运到广州?” 他说:“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我继续激将:“你不拿出金钢钻我怎么知道你能揽瓷器活?” 他终于说出了真相:“我们是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我们可以给你搞到合法的外衣。例如,你可以让你们单位传一份你们要搞野生动物研究和展览的函过来,我就可以给你办出合法的批文。你们老板如果还想办个合法的收藏证,价格要加倍。” 我仍装得将信将疑。他就亮出一份已经搞定的批文给我看。他得意洋洋地读给我听里面的内容。这正是我所需要的,我全部录了下来。 经过长达二十多天的调查,整个黑网查清了,《神雕之死》的报道出来了。社会舆论反响强烈,三大门户网站也在重点位置挂出,有的还做了专题。 但令人遗憾的是,国家有关管理部门至今没向本报查询更多的背后情况,青海当地管理部门也没有处罚贾成元等人,也没有追查虐杀金雕的黑手。只有已经在押的黑市老大张恩科,被判了10年有期徒刑。 报道后,目击者称并没有因为我的报道在生活上受到任何影响。 我想,其一是我的保密措施起了作用,让他们摸不着头脑;其二是,我手中还掌握着更多的情况,他们投鼠忌器。 如果他们胆敢伤害那位向我提供的目击者,我就把那些还没报道出的各种证据和录音全部披露出来。 所谓“君子跃跃欲试,引而不发”,对那些贩运黑网上的人也一样,没有射出的箭才具备永远的威慑力!
(作者为《南方周末》记者)
来源:青年记者2008年2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