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晓白/编译

　　记者：灾难的最先应答者
　　(作者：乔·海特，《俄克拉荷马人》执行总编辑，分管特写版、调查报道等，是该报灾难报道小组组长)
　　你是否曾经第一个到达灾祸现场？你是否曾经把文字或摄影记者派往灾祸现场，而没有清楚地考虑后果？你不是特例。整个世界几乎都把记者看作灾祸惨剧和暴力行为的最先反应者，这包括新闻界对自然灾害、大的事故、恐怖袭击或是犯罪行为的报道。让记者知道如何防止自己和受害者遭受进一步伤害非常重要。对于新闻组织的领导层来说，关心那些为他们工作的人的福利也同样重要。

　　采访受害者

　　一个男人向我大吼，“现在不是采访的时候，你们这些人就没有什么更好的事情做吗？”……在场的每个人都被震撼了，他们的目光投射过来。无声的眼泪从一些人的脸颊滑落，一些人忍不住抽泣。我知道我需要更多地进行采访，但是又感觉自己好像被冻结了，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我试图回忆新闻课堂上学到的东西，或者从我以往的报道经验中找出些办法来应对，但没有答案。那一刻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单……有太多故事要讲述了。
　　——艾琳·拉法默，纽约胜利之声广播电台记者（《报道灾祸：广电记者报道“9·11”》）
　　绝大多数的受灾者或其家属，在经历了灾害和失去亲人之后，都面对着一堵“悲痛之墙”。这墙阻挡着他们向前看，阻挡他们超越刚刚破坏了他们生活的灾祸。他们不愿想过去，不愿想未来，他们此刻只愿活在现在并承受着此刻的悲痛。然而，记者却不得不接近他们，冒犯他们忧伤的空间。此刻，你应该这样做：
　　●不要随便进入私人房屋，或者打扰那些明显处于悲伤状态的人，有些悲伤情绪属于个人，当事人不希望被打扰。要有耐心，等到对方与你有眼神接触时再接近他们。在接近对方之前要调整自己，讲话时保持镇静，降低语调。自己紧张或者喘息不定会进一步刺激被采访对象。
　　●要知道，当你刚刚接触被采访对象时，对方可能正惊魂未定或者受了伤。要平静地向对方介绍你自己，并且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医疗帮助。如果对方需要，要立即为他们找医疗人员。
　　●如果你判断可以继续进行采访，要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回答几个问题。如果对方拒绝，要尊重对方的选择。如果对方能够并且愿意回答，要向对方解释采访到的信息将如何被使用。
　　●这样的开场白是合适的：“对您今天遭受到的不幸我们非常难过。”不要上来就问最难回答的问题。可以以这样的问题开始，“你能跟我说一些关于杰瑞生活方面的事吗？”或是“杰瑞平时喜欢干什么？”然后就是倾听！记者犯的最大的错误是自己喋喋不休。
　　●不要进行任何催促、逼迫式的提问，要尊重事实和思考而不是跟着对方的情绪和感觉走。永远不要这样问：“你觉得怎么样？”可以问：“发生了什么？”“你如何经历那些的？”或者“你看到或听到了什么？”
　　●如果有人对你态度恶劣，不要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对方（要注意，以镜头对准对方随时有可能招来对方的激烈反应）。你只需要说：“我再次对你遭受的不幸表示难过。”如果可能，给对方留下你的联系方式，然后迅速离开。
　　●一旦完成了采访，要礼貌地询问是否可以再次打电话给对方，来确认一些事实或是细节，记下采访对象的详细联系方式。如果借用对方的照片，要告知对方你将会很快归还他们，并且问对方何时归还最合适。道谢，并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其他帮助，或是需要自己替对方通知什么人。
　　●如果受害者看起来非常惊恐或是严重受伤，与他呆在一起直到救援来临（你不是一个救灾人员，救人不是你的专业，除非对方的生命正受到威胁）。

　　记者如何保护自己

　　记住，没有任何新闻抵得上记者的生命，牺牲了的记者再不会做出任何报道。
　　——霍华德·泰恩，论坛公司出版部副总编辑
　　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不管有多少诱惑，不要拿自己的安全或自己继续工作的能力去冒险。
　　你应该做的是：
　　●当你初到现场的时候，对周围环境进行调查：1.确定附近是否仍存在危险（比如附近建筑上是否有将要掉落的混凝土块）;2.小心被污染的水、血液或可疑物品，避免与之接触;3.如果是对恐怖袭击进行报道，要小心成为恐怖分子的袭击对象，要知道恐怖分子有时候会用炸弹对付媒体和记者。一旦你意识到了潜在的危险，要立刻离开现场;4.要服从警方和救援人员的指挥。
　　●自己携带水、雨具、靴子、帽子，备用电池或是任何工作需要的设备。你如果是法制报道记者或是摄影记者，你可能要在现场呆很长一段时间。
　　●完成工作后，要找一个你信任的、敏感的人与你交流，以缓解心理压力。这个人可以是同事或了解你工作的朋友，或是经历过类似场景的人，但是你必须确信这不会对你的职场关系造成影响。
　　●如果你长时间与惨祸现场打交道，造成恶梦不断、严重抑郁或是持续地冷落家人和朋友，那么,你应该去向专业的咨询机构寻求帮助。

　　上司该怎么办

　　我们要懂得自我保护，这很重要。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互相关爱。
　　——亨利·弗里曼，《每日新闻》编辑
　　你首先应当想到的是将你属下的幸福和他们的生命置于报道本身之上，特别是对于大的惨剧和灾祸的报道。你的员工需要高质量的、充满人性关怀的、清晰的管理，需要团队的支持。
　　作为管理者，你应该：
　　●当派出记者报道灾难时，建议他们照顾好自己并且不要冒任何没必要的风险。这种风险可能是感情上的也可能是身体上的。对于那些将要被派往冲突地区的记者或者支持团队，关键是要在他们出发前给他们提供在该环境中工作的培训。
　　●最好不要派那些自己或家人近期曾遭受类似灾祸的记者亲临现场。这可能使被委派者现场反应过激或是使之重拾苦痛。
　　●个人问题可能会使一个人反应失常。比如，一个正在经历离婚痛苦的人可能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如果你知道你的员工将要在灾祸现场工作一段较长的时间，要提醒他们带足水或是必备的安全设备，或是直接派人为他们采购。
　　●要求派出人员定时与你联络。通过这种方法，你可以判断员工的安全和境况。你也可能需要询问他们是否要返回编辑部或是需要“减压”。如果你在约定时间没有与派出人员取得联系，而且超出了合理时间，你应该另外派人或者向救援部门询问，以判断员工是否安全。
　　●员工返回，要向他们表示关心，此时表达出一些人之常情是正常的。在你获得积极的回应之后，你才可以与之讨论报道的事情。如果你获得了负面的回应，可以问“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或是“发生了什么”,然后要耐心倾听。
　　●注意归来的报道人员的表现，特别是他们受到灾害影响或长时间与伤亡打交道造成的负面情绪。疲劳、敏感、不讲道理的怨怒、没有明显原因的迟到，或是性格的改变，都是一些征兆。如果你发现这些迹象，不要有过激的反应。只需要耐心倾听并且对其生活进行切实的关心。如果症状得不到改变，你要建议员工寻求专业的治疗。
　　●缺乏相关报道经验的记者可能特别容易被惨祸或是犯罪报道触动。在此期间，对他们的需求要特别敏感。而对于那些有比较丰富相关报道经验的记者，要警惕长期对这样的情景进行报道会导致更深层次的问题。比如麻木、嗜酒、人际关系紧张等。
　　●确保专业可信赖的心理咨询人员能够随时向需要他们的人提供帮助。华盛顿大学的纽曼博士曾经对800名摄影记者做过调查：见证死亡对人的心理将会造成累积伤害，参与灾害报道越多，出现心理问题的可能性就越大。有些人的问题可能立即显现出来，而有人需要经年累月才能表现出症状。越是看起来能平静对待灾祸现场的人，实际上，他可能受到的影响更大。

　　新闻该如何写

　　●要重点关注人的生活。找到这个人与众不同的点：个性、信仰、喜好、环境（习惯、家庭、朋友等）。仔细对待这个人的生活，就像摄影师拍摄肖像照片一般仔细。
　　●永远都要精确。仔细与当事人核对姓名、事实和引用部分。原因是：当你第一次与当事人谈话的时候，他们或许正心烦意乱。再次核对能够确保精确，同时还可能为你提供更多的信息和可供引用的材料。
　　●对于伤亡者，避免没有必要的血腥场面描写。俄克拉荷马城大爆炸之后，很多记者有意避免描写爆炸后人的肢体悬挂在树上摇晃的血淋淋的场景。问一下自己这样的场景是否与报道有关或是会对特定的受众产生不必要的伤害。
　　●引用受灾者的亲人和朋友的描述来刻画人的生活。特别是关于这个人如何克服困难的故事。
　　●要不断问自己：公众需要知道些什么？报道是否过量？要知道，过犹不及，一个社会需要报道的事情远远不只是灾难。

　　报道灾难中的儿童
　　（编译自www.dartcenter.org,该网站是一家为报道灾难、战争等新闻的记者提供经验、资源的网站。）
　　龙卷风袭击某地区，毁掉一个个家庭；恐怖分子制造“9·11”事件，成千的儿童失去了父母……当孩子成为灾祸的受害者，记者有责任带着激情和敏感来报道事实。孩子不是“迷你”的成年人，他们理应得到新闻的特殊关怀。
　　然而很少有记者有常规情况下采访儿童的经验，更别说是当灾祸袭来。

　　如何开始采访

　　孩子们的隐私需要得到更有力的保障。记者必须尊重这一权利，不管新闻报道的竞争压力有多大。保护孩子免受进一步的伤害始终比获得新闻线索优先。
　　一般采访原则：
　　●如果可能，采访或者拍摄孩子之前要得到监护人的允许。如果找不到监护人，而孩子又是重大新闻中的当事人，要与编辑联系、商讨决定如何进行采访。如果可能，要请监护人或者孩子认识的成年人一起接受采访。
　　●要跟孩子的监护人解释清楚，准备刊发的新闻是关于什么内容的，采访的内容将被如何使用（比如头版新闻、特写等）。
　　●采访环境要尽量安静，可以缓解孩子的紧张情绪。要花些时间与孩子交谈，比如孩子的兴趣爱好等，赢得孩子的信任。
　　●如果孩子很小，要蹲下来，使自己眼睛的高度与孩子的眼睛同高，可以先与孩子的毛绒玩具讲几句话或是一起玩一个小游戏。如果话题会使孩子难堪，可以选择与孩子并肩而坐，以使孩子在回答问题的时候不必盯着记者看。
　　●告诉对方你的名字，并以浅显易懂的语言介绍记者的工作内容。摄影记者可以给孩子看一下携带的摄影器材，并简单讲解如何使用。
　　●一定要记住，你是在工作。采访孩子并不代表你要表现得像个孩子。
　　●提醒孩子们，他们的名字或是照片将会被刊发。他们所讲的话也都会出现在报道中。

　　尽可能给孩子更多的主动权

　　●告知孩子，他们可以选择拒绝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同时他们可以提醒记者哪些是他们不希望刊登的内容。
　　●拿出你的采访本，让被采访者能够看到你正在记录他们说的话。
　　●告诉孩子们，他们是自己生活中的专家，所以他们的回答没有对错之分。有时候孩子会为了取悦成人说一些你想听的，而不是实话实说。
　　●提问开放式的问题，比如问“最困难的是什么”而不是诸如“你害怕吗”这样的问题。
　　●对孩子的话要及时反馈，并给他们纠正错误的机会。
　　●要了解孩子的思维特点，比如，小孩子可能很难按时间顺序来回忆事件，但他们可能会记得灾祸袭来的时候他们在玩什么玩具。小于13岁的孩子提供的一些数据细节很可能不准确，要通过其他途径进行核实。
　　●不要以居高临下的口气与孩子对话，不管对方年龄有多小。要尊重对方的感受和他们描述事情的思路。孩子们的表现并不一定如你想象的那般悲伤。CNN编辑凯西·斯洛博根曾采访一群孩子，孩子们在采访中非常开心地交流他们对一位在“9·11”事件中失去生命的小朋友的回忆。当摄像师建议，孩子们的情绪不适合这个忧郁的主题时，斯洛博根示意他继续拍摄：“他们是孩子，这就是他们要表达的。”
　　●采访结束，要对孩子表示感谢。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贡献很重要。

　　了解孩子的心理特点

　　●尽量避免在灾祸或犯罪现场采访孩子，要明白他们很可能仍旧惊魂未定，需要抚慰而不是提问。“经历灾祸的孩子，无论其看上去给人的感觉是什么，他们都不太可能若无其事。”华盛顿大学教授罗杰·辛普森说。所以，尽量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进行采访。
　　●没有监护人的允许，尽量不要刊登孩子的照片。一个受伤孩子的照片当然容易打动人，但也可能会伤害孩子的自尊。
　　●要询问孩子的父母，有没有什么话题或细节会使孩子很难回答，要保持敏感。即使孩子同意，也不要使用可能会伤害孩子自尊心的内容。孩子可能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但是并不代表你有权利发表，比如孩子的尿床问题等。
　　●要知道回忆灾祸事件会触发孩子的紧张情绪，要对对方的强烈反应有所准备，或者可以请别人提供帮助，比如请孩子的老师或是家庭成员在场。
　　●要注意采访的时长：9岁以下的孩子不超过30分钟；10～14岁的孩子不超过45分钟。如果孩子开始显得无聊或是开始走神，可以休息一下，当然这也可能是孩子告诉你他精神上已经过度紧张的一种方式。
　　 (作者单位：大众报业集团）

　　来源：青年记者２００８年６月上